旅馆的夜浸在绵密的海潮声里,静得能听见风钻过窗缝的轻响。白纱窗帘被海风鼓得饱满,又慢悠悠落回去,在地板上投下晃荡的浅影。
两人换下来的湿衣裤搭在椅背上,还带着海水的咸潮气,被吊扇吹得轻轻晃。
老式吊扇转得慢,吱呀吱呀的声响裹着夜风,在狭小的房间里绕来绕去,反倒衬得四周更静了。
廊灯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刚好落在两张床中间的缝隙里,半明半暗。
沈星糯换了干净的棉质睡衣,蜷在靠窗的单人床上,指尖攥着被角翻了个身。
两张床隔着不过半臂的距离,她抬眼就能看见林栋哲也刚躺下,手臂枕在脑后,眼睛望着斑驳的天花板,轮廓在昏暗中沉沉浮浮。
房间里一时没了声音。
两个人都睁着眼,谁也没先开口,可又像是都笃定对方没睡,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潮声远远近近地涌过来,拍在岸滩上,像一下下轻轻敲在人心上。
也不知僵了多久,林栋哲的声音先响起来。压得很低,混在风里,差点被潮声盖过去。

糯糯,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打算干什么?
沈星糯愣了愣。
这个话题太沉,像深夜里抛过来的一块石子,砸得心口轻轻发颤。他们在一起这么久,逛过旧书市,看过夜场电影,牵过手接过吻,日子甜得像泡在糖水里,却从没认认真真聊过以后。

没仔细想过。
她声音很轻,在黑暗里飘着。

系里刘老师提过几回,说我成绩够得上保研线,努努力,说不定能直博。

直博啊。
林栋哲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在舌尖上掂了掂分量。隔了几秒,才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那得念好些年吧。

嗯,顺利的话,五六年。
她指尖无意识抠了抠被面。

要是真能保上,应该就一路读下去了。
黑暗里静了好一会儿,只剩吊扇吱呀地转。

我这边…
他终于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斟酌过的小心。

实习的事跟导老聊过,上海有家重工设计研究院挺不错,做精密装备研发的,方向跟我对口。

老师说我要是愿意留,进技术岗的机会挺大。

我想着……上海离你近,真定下来,平时也能常去看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故意装得吊儿郎当。

你真要读个五六年博士,我更得守在上海了,好歹能给你跑跑腿、修修东西什么的。
沈星糯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怼回去。

谁要你跑腿。
他没接话。
房间又静下来,潮声好像更近了些。过了许久,他才又出声,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在黑暗里,带着点她从没听过的、涩涩的味道。

糯糯,你哥读那么好的学校,家里又都是读书人……你以后还要读博士。

我呢,就是个天天跟图纸、零件打交道的,手糙得很。
沈星糯心口猛地一紧。
她撑着床垫坐起来,隔着窄窄的缝隙望向他。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
她向来知道他嘴贫,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这话里藏着的那点局促和不安,她听得明明白白。

林栋哲。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认真。

那你设计做得好不好?零件调得准不准?
他没料到她是这么个反应,愣了一下,才闷声答。

……还行吧。

那你有什么好妄自菲薄的。
她望着他的方向,语气平静又笃定。

我哥会画机械装配图吗?我爸会调试精密设备吗?我会吗?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却像一阵风,把心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吹得松动了些。

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要是真在上海读那么多年书,宿舍台灯坏了、书架松了,身边连个会拧螺丝的人都没有,那多麻烦。
黑暗里静了很久。
久到沈星糯都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却格外认真。

……坏了都找我。我给你修一辈子。
沈星糯心跳漏了半拍,赶紧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被子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海水气息,裹得人心尖发软。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的声音再次飘过来,很轻,却很稳,像在心里掂量了千百遍,终于敢说出口。

糯糯,睡吧。以后的路还长,咱们一步一步走。

总归……总归是一起的。

嗯。
她闭着眼,声音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潮声拍打着岸边,一下,又一下。
两张单人床,隔着半臂宽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立在暗夜里。
没人再说话。
可沈星糯知道,这个漫着海潮与晚风的夜里,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睡着。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心意藏在风里。
隔着半臂的夜,两颗心却靠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