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穿过朱红宫墙,卷落几片残红,落在地面青石上。四人一娃早已整装待发,一身轻便行装,褪去了朝堂所有的枷锁与锋芒,静待这场蓄谋已久的离去。
李承泽褪去了往日朝堂之上的华贵龙袍与矜贵冷冽,只着一身素色暗纹寻常锦袍,墨发简单束起,一身利落松弛。他垂着眼,指尖轻轻牵住身侧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五岁多的小团子眉眼全然复刻了父母的优越模样,瞳仁亮如澄澈星子,一身柔软的浅色系小衣,乖巧得不像话。
方才还在好奇地拨弄路边的野草,察觉到父亲的动作,立刻乖乖站定,小手紧紧攥住李承泽的食指,安安静静依偎在旁,半点孩童的顽闹也无,懂事得让人心软。
沐灼立在父子二人身侧,换下了后宫精致繁复的宫装钗环,长发仅用一根素木簪绾起,衣衫轻便素雅,周身所有属于后宫妃嫔的桎梏尽数卸下。常年浸在深宫沉淀的温婉里,此刻眉眼愈发松弛温柔,眼底藏着释然的笑意,终于不必步步谨慎、步步思量。
范闲立在最外侧,方才亲手将最后一叠官印、卷宗、朝堂文书尽数交割妥当,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值守案上。他利落甩了甩手腕,仿佛甩掉了数年的朝堂牵绊与繁杂公务,浑身轻快自在,眉眼间满是解脱的惬意。
“都妥当了?”
李承泽抬眼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温和无半分帝王储君的冷硬,只有即将远离纷争的安稳。
范闲唇角扬起一抹散漫笑意,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又轻松:“彻底妥了。城外备好三架马车、足量干粮饮水、全程无碍的路引,沿途各州府的隐秘据点也都提前打点完毕,食宿、接应一应俱全。”
身侧的陈萍萍坐着轮椅,黑衣依旧沉静,眉眼间却没了往日执掌鉴查院的阴鸷深沉,只剩一片淡然平和。他淡淡勾唇,嗓音轻淡却字字通透,看透了这满朝棋局:
“这套加权考核、层层互监、同僚互举的规矩,早已彻底钉死朝堂格局。”
“李云睿素来野心勃勃、不甘居人下,可如今也分身乏术。她攥着朝中权位,最怕政绩滑落、权势旁落,但凡敢分心半分,年度考核落人后,六年任期一满,便会彻底被踢出权力中心,半生筹谋尽数作废。”
沐灼低头,温柔摩挲着儿子柔软的发顶,眸光温柔又通透,轻声接话:“我们此番抽身离去,于朝堂、于天下,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往后朝中之人,只管埋头实干,男女臣子各司其职、相互砥砺,能者晋升掌权,庸者淘汰退位,人人被规矩约束,不敢懈怠、不敢作乱。”
一旁的小团子听不太懂大人口中的朝堂规矩,只听得众人言语松弛,仰起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憧憬,脆生生开口发问:
“爹爹,娘亲,我们是不是要离开皇宫,去游山玩水啦?”
李承泽闻言心头一软,缓缓弯腰,指尖轻轻揉过孩子蓬松的发顶,眼底漾开此生从未展露过的温柔暖意,褪去了权谋算计、褪去了储君重担、褪去了半生寒凉。
他轻声许诺,字字郑重:
“是。”
“从今往后,我们远离皇城纷争,不问朝堂权谋,不涉天下政事。”
“日日游山玩水,观江河湖海,看四季风光,岁岁无忧,岁岁安然。”
小团子听得欢喜,眉眼弯弯,乖乖点头,小手把父亲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
侧边僻静宫门被轻轻推开,早已等候在外的青蓬马车静立道旁,马蹄被裹了软布,全程无声无息。
随着一声轻响,厚重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身后巍峨皇城、万千权谋、半生过往。
哒哒——
轻柔的马蹄声缓缓响起,车轮碾过青石路面,悄无声息驶出皇城街巷,一路往京都城外而去,一往不返。
偌大京都城内,朝堂风云仍在翻涌。
新帝临朝主事,皇室宗亲暗中较劲制衡,满朝文武依旧深陷考核内卷,人人皆是埋头实干、不敢松懈的朝堂牛马。
宫墙之内,依旧烟火不息、朝堂不休。
宫墙之外,万里山河辽阔,清风明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