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遗言
(一)
医院的走廊里,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
路垚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一动不动。他的手上还沾着父亲最后的温度,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路母在病房里收拾遗物,断断续续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乔楚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北京冬天的夜黑得纯粹,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三土。”乔楚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喝点水。”
路垚摇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干涩发红,已经流不出泪了。
乔楚生没有再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路垚忽然开口:“他最后想说的那个名字,我没听到。”
乔楚生看着他。
路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差一个字。他就说了‘是’,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
乔楚生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也许不是名字。”
路垚转头看他。
乔楚生的目光很沉:“也许他想说的是‘不是主谋’。也许他想说‘是冤枉的’。也许……他什么都没想说,只是想叫你一声。”
路垚愣在那里。
“三土。”乔楚生叫了他一声。
路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二)
天亮的时候,路母从病房里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路秉章的遗物——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副老花镜,几本书,还有一个铁盒子。
“三土,你爹留给你的。”她把铁盒子递给他。
路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病中用颤抖的手写下的:
“三土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父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却一直说不出口。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三土,对不起。
我不该把你赶出家门。不该瞒着你大哥的事。不该让你一个人在上海受苦。这些年来,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着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
三土,你不是主谋。你大哥也不是。我们都不是。我们只是被人利用了,被人当成了棋子。那个真正的主谋,一直在我身边,在我最信任的人里面。
他姓——’”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路垚翻过信纸,背面是空白的。他翻遍了整个铁盒子,再也没有找到任何字迹。
他爹想说的那个名字,还是没有写完。
路垚攥着那封信,手在发抖。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个“是”,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信上也是——“他姓——”。
就差一个字。
就差一个字。
(三)
“三土。”路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你爹走之前,还跟我说过一件事。”
路垚抬头看她。
路母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这是他昏迷之前写的,让我在他走后交给你。”
路垚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去书房,书架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
路垚猛地站起来。
“娘,我回去一趟。”
路母点头:“去吧。这里交给我。”
路垚转身就走,乔楚生跟在他身后。
两人出了医院,叫了辆黄包车,直奔路家大宅。
(四)
路家大宅里很安静。下人们都知道老爷走了,各自待在屋里,不敢出声。
路垚直奔书房,推开门,走到书架前。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七本——是一本厚厚的《资治通鉴》。
他把书抽出来,里面是空的,藏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地下室,东墙第三块砖。”
路垚拿着钥匙,和乔楚生一起下了地下室。地下室很暗,阴冷潮湿,堆满了旧家具和杂物。路垚找到东墙,数到第三块砖,用手摸了摸——那块砖是松动的。
他把砖抽出来,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壁龛,放着一个铁皮箱子。
用那把钥匙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沓文件,还有一些照片。
路垚一份份地翻看,脸色越来越白。
那些文件里,记录着路秉章这些年来搜集的证据——关于“赵”组织,关于日本人的阴谋,关于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封信。
信的抬头写着:“三土亲启。”
路垚展开信,一字一字地读下去:
“三土: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查‘赵’组织的事。我知道他们是日本人的人,知道他们在上海做了什么,也知道他们害死了多少人。但我不能说,因为我身边的人,就是他们的人。
三土,那个真正的‘赵’,不是赵世杰,不是周永康,也不是赵世昌。他们都只是棋子。真正的主谋,是我最信任的人,是我几十年的兄弟,是——
路垚的手抖得厉害。
最后一行字,被墨水糊掉了。
像是有人在写完这封信之后,又故意涂掉了那个名字。
路垚盯着那团墨迹,浑身冰凉。
是谁?
是谁涂掉了这个名字?
(五)
路垚猛地抬头,看向乔楚生。
“有人动过这封信。”
乔楚生走过来,看了看那团墨迹,皱眉:“墨迹干了很久了,不是最近涂的。”
路垚摇头:“不对。我爹写这封信的时候,不会涂掉名字。他是想告诉我的。是有人在他死后,找到了这封信,涂掉了名字。”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谁有机会进这间书房?谁有机会找到这个箱子?”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还有……”
路垚打断他:“不是娘。娘不会这么做。”
他停住脚步,看着乔楚生,目光里有一种恐惧。
“还有一个人。一个一直在我身边,一直能接触到路家所有秘密的人。”
乔楚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路垚的声音发涩:“我大哥。”
(六)
路垚转身就往外走。
乔楚生跟上他:“你怀疑你大哥?”
路垚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出地下室,穿过院子,出了大门。
监狱在城西,两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路明正在牢房里看书,看到路垚,放下书,站起来。
“三土?你怎么来了?爹的事我听说了,我——”
路垚打断他,把那张纸条递到他面前。
“大哥,这是你涂的吗?”
路明看着那张纸条,愣住了。
“什么?”
路垚盯着他的眼睛:“爹信上那个名字,是你涂掉的吗?”
路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三土,你觉得是我?”
路垚没有说话。
路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土,我被关在这里,一个月了。我没出过这道门,没碰过任何东西。你觉得我能涂掉那个名字吗?”
路垚攥紧拳头。
路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三土,爹不是我害的。我做了很多错事,但我不会害爹。你信我吗?”
路垚站在那里,看着大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委屈,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带他上街,给他买糖葫芦。想起他闯了祸,大哥替他挨罚。想起他离家出走,大哥偷偷给他寄钱。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大哥,我信你。”
路明的眼泪掉了下来。
(七)
从监狱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垚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北京的冬夜,连星星都没有。
乔楚生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四爷,”路垚忽然开口,“如果不是大哥,是谁?”
乔楚生想了想:“能进路家书房,能找到那个箱子,能涂掉名字的人,不多。”
路垚点头:“我娘,我大哥,还有……”
他没说完。
乔楚生接上他的话:“还有一个人。”
路垚转头看他。
乔楚生一字一顿:“你爹身边的人。你娘信得过的人。能在你爹死后,自由进出路家的人。”
路垚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一直在他爹身边,照顾他爹饮食起居,替他爹传话送信的人。
他爹的贴身随从——老刘。
老刘在路家待了二十多年,比他大哥还久。他爹中风之后,是老刘一直在照顾。他回北京的每一次,都是老刘在门口迎接。
如果那个人是老刘……
路垚转身就走。
“回大宅。”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