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崩溃
(一)
赵世杰被押走了,仓库里恢复了安静。
路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乔楚生走过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皱起眉头。
“怎么了?”
路垚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从赵世杰身上搜出来的日记。那是赵世杰的日记,跟阿贵那本不同,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像是写给别人看的。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民国十年三月初一。十年前。
“民国十年三月初一,今天接到任务,潜入上海,建立情报网。目标:法租界、青帮、北洋政府驻沪机构。代号‘赵’。”
路垚一页页翻下去。十年,三千多个日夜,赵世杰把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名字,那些交易,那些暗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一笔一画,触目惊心。
乔楚生也凑过来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路垚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只有几行字:
“路垚又回北京了。周永康死了,但名单还在他手里。他迟早会查到码头,查到我们。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有些事,他永远不会知道。”
路垚的手开始发抖。他翻过这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的背面,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赵世杰,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另一个——
路垚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照片上另一个人,是他爹。
路秉章。
两个人在一棵大树下并肩站着,赵世杰笑着,路秉章也笑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八年,北京,与秉章兄合影。”
路垚盯着那张照片,浑身发抖。他爹认识赵世杰。早就认识。不是远亲,不是点头之交,是“秉章兄”。
(二)
“三土。”乔楚生叫他的名字。
路垚没有反应,只是盯着那张照片。
乔楚生伸手,轻轻拿过日记,合上,放进自己口袋里。
“先回去。”
路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乔楚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四爷,我爹认识他。”他的声音发飘,“他认识赵世杰。一直认识。”
乔楚生按住他的肩膀:“也许有别的解释。”
路垚摇头,笑了,笑得很苦:“什么解释?我爹是财政次长,赵世杰是日本间谍。他们认识十几年了。你说,什么解释?”
他说不下去了。乔楚生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按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告诉他:我在。
路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回去。我要回去问我娘。”
(三)
回到白公馆已经是深夜。白老大和白幼宁还在客厅等着,看到两人进来,都站了起来。
“怎么样?”白老大问。
路垚没有回答,径直走上楼。白幼宁想追,被乔楚生拦住。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白幼宁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问。
路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他爹和赵世杰并肩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那是民国八年,他还没出生。他爹还很年轻,还没有当上财政次长,还没有把大哥赶出家门,还没有让他查这个案子。
那些笑容是真的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路垚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乔楚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沉默了很久。
“四爷。”路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说,一个人可以装多少年?”
乔楚生想了想:“有些人,可以装一辈子。”
路垚苦笑:“那我这辈子,到底活在多少骗局里?”
乔楚生看着他,目光深沉:“也许不是骗局。也许是真的。”
路垚摇头:“我分不清了。我爹、我大哥、赵世杰、赵世昌……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对你是真的。”
路垚愣住了。
乔楚生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对你是真的。”
路垚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四)
第二天一早,路垚给北京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路母,声音里带着困意:“三土?这么早?”
“娘,我问您一件事。”
路母听出他声音不对,紧张起来:“什么事?”
“您认识赵世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路垚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娘?”
路母终于开口,声音发颤:“三土,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娘,您告诉我,我爹跟他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路垚听到母亲的呼吸声,急促,慌乱。
“三土,你爹他……他跟赵世杰是旧相识。民国八年就认识了。那时候你爹还没当官,赵世杰还是个学生。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
路垚闭上眼睛:“他们怎么了?”
“他们是结拜兄弟。”路母的声音很轻,“你爹、赵世杰、周永康,三个人是结拜兄弟。你爹是大哥,周永康是二哥,赵世杰是三弟。”
路垚的手猛地攥紧电话。
结拜兄弟。
他爹、周永康、赵世杰。
三个人,一个在北洋政府当官,一个在码头当管事,一个在日本当间谍。
他们是结拜兄弟。
路母还在说着什么,但路垚已经听不见了。他挂断电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五)
乔楚生推门进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我爹、周永康、赵世杰,是结拜兄弟。”路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认识十几年了。我爹什么都知道。”
乔楚生没有说话。
路垚低下头:“我查了这么久,查到最后,是我爹身边的人。是我爹的兄弟。”
他笑了,笑得很苦。
“四爷,你说,我爹是主谋吗?”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你爹把你赶出家门,是为了保护你。这是真的。”
路垚摇头:“也许是为了保护他自己。怕我查到他的头上。”
乔楚生看着他:“你觉得呢?”
路垚想了很久,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我要回去。当面问他。”
乔楚生点头:“我陪你去。”
路垚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乔楚生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因为你每次都一个人去冒险。”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六)
当天下午,两人再次登上北上的火车。
路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一言不发。乔楚生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路垚忽然开口:“四爷,如果最后查到我爹头上,我该怎么办?”
乔楚生想了想:“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路垚苦笑:“可他是我的父亲。”
乔楚生看着他:“他是你的父亲,但也是犯了错的人。”
路垚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他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血红色。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火车在暮色中继续向前。路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他想起父亲中风后第一次睁开眼睛,看着他说“三土,对不起”。
那句话,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必须找到答案。
不管答案是什么。
(七)
第二天清晨,火车抵达北京。
路垚下了车,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医院。路秉章还在那间病房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跟上次离开时一样。
路母坐在床边,看到路垚,愣住了。
“三土?你怎么……”
路垚没有回答,走到床边,看着父亲。
“爹,我回来了。”
路秉章没有反应。
路垚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
“爹,我都知道了。赵世杰、周永康,还有您。你们是结拜兄弟。”
路秉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路垚看着他,一字一顿:“爹,您是主谋吗?”
沉默。
路秉章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路垚,嘴唇动了动。
路垚凑近,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不是……”
路垚愣住了。
路秉章的眼睛里,有泪。
“三土……爹不是……”
路垚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握住父亲的手,用力握紧。
“爹,那您告诉我,是谁?”
路秉章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
路垚凑近——
“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睛缓缓闭上。
手,从路垚的手心里滑落。
路垚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爹?”
没有回应。
“爹!”
路母扑过来,抱住路秉章,放声大哭。
路垚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只有一滴泪,顺着眼角,慢慢滑下来。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