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权篇:权者,权衡也;审辨其辞,以变应变
一、一言可兴邦,一言可丧邦
我七十一岁再安赵国,天下震动。诸侯使者络绎不绝,皆以“安国先生”相称。可越是盛名加身,我越是心惊。
因为我越来越看清一件事:
我这一生,安身立命、化险为夷、定邦安国,靠的不是兵甲,不是财富,不是权势,只靠一张嘴、一番话。
话说对了,仇敌变知己;
话说错了,知己变仇敌。
话说稳了,危局可解;
话说偏了,满盘皆输。
鬼谷先生早年曾对我讲:
“口者,心之门户也;言者,事之将也。
权,乃言语之权衡、言辞之度量、说话之分寸。”
年少时只当是“少说话、多做事”,
直到历经无数生死关口,我才真正明白:
权,不是沉默,不是巧言,而是“该怎么说、对谁说、说到什么程度”。
这一章,我以一生最凶险的一次口舌之险,写下“权”字真义。
二、一场致命的口舌之祸
赵国安定后,我本欲即刻归隐鬼谷。可赵王与平原君之子赵平苦苦挽留,要我出使齐国,重修齐赵旧盟。
我只得前往齐都临淄。
齐王建年少即位,大权旁落,真正主事的,是王后与国相后胜。而后胜,素来亲秦,厌恶六国合纵,更视我为眼中钉。
我入齐都那日,后胜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朝堂之上,文武分列,气氛肃杀。
齐王建端坐高位,神色不安;后胜立于一侧,目光冷厉。
我刚行完礼,后胜便厉声开口:
“辉光!你游走六国,今日助赵,明日助燕,反复无常,是为不忠!以口舌搅动天下,使兵戈不息,是为不义!不忠不义之人,也敢来我齐国?”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这话,是杀头之罪。
我若怒而反驳,便是目无齐国大臣,失礼在先;
我若低声下气,便是自认不忠不义,使命必败;
我若长篇大论,便是越描越黑,正中对方圈套。
那一刻,我生死悬于一句话。
我脑中飞速闪过先生之言:
“言多必败,言急必失,言傲必祸,言卑必辱。”
我知道,考验我“权辞”的时刻,到了。
三、权者,先量人,后量言
我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惶恐低头,只是平静抬眼,先“权”眼前之人:
- 后胜:骄、狠、贪名,要当众压我、辱我、定我罪;
- 齐王建:弱、疑、怕秦、也怕赵,想自保,不敢得罪人;
- 满朝大臣:观望,谁占上风便靠向谁。
权辞第一步:不先说话,先量人。
量其地位、量其性格、量其处境、量其利害。
量准了,再说;量不准,宁可不说。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只对后胜一人:
“国相所言,看似正气凛然,却有一误。”
后胜冷笑:“何误之有?”
“误在不分‘忠’于谁,‘义’于何事。”
我目光扫过殿上,再落回后胜身上,字字清晰:
“我助赵,非忠于赵王,是忠于天下百姓不遭屠戮;
我游列国,非反复无常,是阻止强秦吞并六国。
若这是不忠不义,那请问国相:
媚秦割地、献国安民,是忠乎?是义乎?”
最后一句,声音微提,不轻不重,却如锤击石。
后胜脸色骤变,一时语塞。
齐王建眼神一动,身子微微前倾。
满殿大臣,神色皆变。
我知道,第一句,权对了。
四、九种言辞,九种分寸
退朝之后,赵平心有余悸:
“先生,方才太险!您为何不多说几句,狠狠驳斥他?”
我摇头:
“言不在多,在‘度’;辞不在巧,在‘权’。”
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因说话而败:
- 话太直,伤人;
- 话太曲,失信;
- 话太多,泄密;
- 话太急,失态;
- 话太傲,招祸;
- 话太卑,失格;
- 话太辩,招厌;
- 话太静,失机;
- 话太躁,失心。
鬼谷先师所传“权言九术”,我活到七十二岁,才真正用熟:
1. 佞言者,谄而干忠——用谄媚的话,换不来真忠
2. 谀言者,博而干智——用浮夸的话,显不出真智
3. 轻言者,轻而干信——用轻率的话,得不到真信
4. 怒言者,妄而干制——用愤怒的话,控不住局面
5. 悲言者,悔而干权——用悲切的话,掌不住大权
6. 正言者,直而干义——用正直的话,可打动君子
7. 静言者,沉而干胜——用沉静的话,可稳住危局
8. 谦言者,恭而干交——用谦卑的话,可结交人心
9. 义言者,正而干心——用大义的话,可收服天下
我对赵平说:
“我方才用的,是义言、静言、正言。
不怒、不辩、不谄、不狂,
只讲道理,只点利害,只戳要害。
这便是‘权’。”
五、一言定盟:权得其宜,一言胜千军
三日后,我再次入宫。
这一次,后胜仍在,我却不再与他纠缠。
我直接对齐王建说话,言辞极轻,分量极重:
“大王,齐与赵,唇齿相依。
赵亡,则齐必孤;齐孤,则秦必吞。
秦灭六国,不分强弱,不分亲疏,
今日割地求安,明日便是亡国之君。”
我顿了顿,语气放缓,给足君王台阶:
“大王并非怯懦,只是隐忍待时。
今齐赵结盟,秦不敢东向,大王可安坐社稷,百姓可安居乐业。
这才是齐国长久之策,大王保全之名。”
齐王建霍然起身,眼中疑虑尽消:
“先生一言,点醒寡人!
愿与赵国永结盟好,共抗强秦!”
当日,歃血为盟,齐赵合纵既定。
后胜坐在一旁,脸色铁青,却再不敢多言。
使命完成,我即刻告辞。
齐王建赐我黄金百镒、良马十乘,我一概婉拒,只受一车一马,飘然离去。
车出临淄城门,赵平叹道:
“先生无兵无甲,只凭一席话,安一国、定一盟、服一君、退一奸。
这便是鬼谷之道吗?”
我望着远方云天,轻声道:
“这不是道,这是权。
权其轻重,权其利害,权其人心,权其言辞。
说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说的;
说对人说的话,不说对己说的;
说成事的话,不说败事的。”
六、权之大道:言语即生死,分寸即江山
回到赵国,我再不留恋,执意归谷。
赵王与赵平送至城外,百姓夹道相送。
我一生从未如此风光,也从未如此清醒。
因为我知道:
今日因言得安,明日便可能因言得祸。
权言之道,一生不可有半分松懈。
归谷途中,我在心中写下这一章真义:
**权者,权衡、审度、量宜也。
说者,听之;听者,说之。
言有曲直,辞有长短,意有深浅,势有逆顺。
量人而言,量势而言,量利而言,量心而言。
佞言不可近,谀言不可信,轻言不可行,怒言不可为。
正言以服君子,义言以动君王,静言以定危局,
谦言以交天下,默言以守自身。
口可以兴邦,可以丧邦;
言可以生人,可以杀人。
一生之成败,皆在言辞之权。**
七、终章悟道:权,是分寸,是敬畏
回到鬼谷,我已七十二岁。
谷中风轻云淡,草木安然,仿佛我从未离开。
我坐在先生当年常坐的青石上,终于明白:
捭阖是开合,
反应是听复,
内揵是结心,
抵巇是补隙,
飞箝是收放,
忤合是背向,
揣摩是知心,
而权,是把前面所有大道,化成一句稳妥的话。
权,不是巧舌如簧,不是能言善辩。
权,是分寸,是敬畏,是自知,是知人。
知何时说,知何时停;知对谁说,知如何说。
言语,是人最利的剑,也是最险的路。
持剑者,必先守心;
出言者,必先守度。
我这一生,无书无典,只以亲历为文;
不求留名,只以正道为心。
所谓鬼谷真传,不过:
知人、知心、知言、知度。
权篇既成,我心中再无挂碍。
余下岁月,只与青山白云为伴,静待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