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奎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贺峻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条款和他之前看过的星辉合同完全不同。
不,不是完全不同。
是更隐蔽。
更精巧。
更让人找不到破绽。
签约年限写的是三年,可附加条款里有一行小字——
“乙方在合约期内参与的项目,其衍生收益归属期延长至项目终止后五年”。
三年合约,五年延长期。
实际上绑了八年。
分成比例写的是五五开,可后面跟着一句——
拍一套宣传照可以是宣传费用,买一个热搜也可以是宣传费用。
“乙方需承担宣传费用的百分之四十。”
宣传费用是什么,公司说了算,拍一套宣传照可以是宣传费用,买一个热搜也可以是宣传费用。
五五开,实际到手可能三成都不到。
违约金写的是两千万,可最后那页有一行更小的字——
“如乙方提前解约,需返还合约期内公司投入的所有培训、宣传、包装费用,具体金额以公司核算为准”。
培训费用。
宣传费用。
包装费用。
以公司核算为准。
贺峻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他的手心在冒汗。
星辉真可怕。
更可怕的是这份合同——
如果宋亚轩到期之后,面对的是这份合同,他会不会觉得,这场黑暗的历史只有经历了一半?
以为从星辉出来,结果发现这是个无底洞的地狱。
从一个笼子,跳进另一个笼子。
他想起宋亚轩问陆清野的那句话——“你也想包养我吗。”
他那时候不明白宋亚轩为什么会这么问。
现在他明白了。
“我给贺总考虑的时间。”郭奎说。
贺峻霖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份合同,看了几秒。

“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讲。”
贺峻霖抬起头,看着郭奎。

“你是怎么忍下心来,”
他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质问,

“骗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郭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我没有骗他,”
他说,声音依然不紧不慢,
“只要他乖乖听话,星辉可以保他一辈子。”
他顿了顿。
“只是他现在……不想听话了。”
贺峻霖看着他。
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副“我为你好”的表情,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点近乎怜悯的光。
他在想——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是不是真的觉得,给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签十年卖身契,是在“保他一辈子”?
他忽然不想跟他说话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这一招,你倒是不亏。”
他看明白了——
郭奎把约谈的事,大概已经公布出去了。
今天这场见面,不管谈成什么样,星辉都是赢家。
如果贺峻霖没有签约,消息传出去,
“MZ.老板约谈星辉,最终放弃签约宋亚轩”
——舆论会怎么猜?
是MZ.不够有诚意?
还是宋亚轩要价太高?
如果贺峻霖签约了
——八千万的违约金,只是一份合同。如果后期还有呢?
他不敢想。
郭奎今天来,不是来谈合作的。
是来给他下套的。
贺峻霖把合同拿起来,晃了晃。

“介意我找专业人员鉴定一下吗。”
郭奎站起来,理了理西装袖口,脸上又挂上了那副老江湖的笑。
“没关系,”他说,“我们有很长时间可以谈合作。”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贺总,亚轩是个好孩子,我也不想耽误他。”
门关上了。
贺峻霖坐在会客室里,手里攥着那份合同,攥了很久。
他把合同扔在桌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老狐狸。”
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散开,没人听见。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陆清野的微信。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星辉来过了,带了一份合同。】
对面秒回。
【什么样的。】

贺峻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你看了别生气。】
过了五分钟。
【你在公司?】


【嗯。】
【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