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那道曾困住原主三年的枷锁,终于彻底断裂。
虞美人坐在马车软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和离书,抬眼望向车窗外,长舒了一口气。春桃与李嬷嬷坐在对面,脚边堆着几个看似普通的布包——内里皆是些轻便的换洗衣物与零碎银钱,真正的身家财物,早已被她尽数收进了随身空间。
车夫是李嬷嬷提前找的可靠之人,姓王,四十来岁,沉默寡言,手脚却极麻利。此刻他扬鞭轻抽马臀,两匹枣红马缓步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轱辘”声响。
马车驶入京城主街,瞬间被市井烟火裹挟。沿街叫卖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结伴而行的妇人、嬉闹追逐的孩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落在虞美人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侯府三年的阴冷压抑。
“小姐,您看,前面就是最热闹的东市了。”春桃撩开车帘一角,眼中满是新奇与释然,“这三年,咱们都没怎么出过侯府的门,竟不知京城又添了这么多新铺子。”
李嬷嬷也探过头,笑着接话:“可不是嘛。以前小姐总被拘在府里,连逛个街都要被人说三道四,如今好了,咱们自由了,想去哪便去哪。”
虞美人顺着春桃的目光望去,街边茶楼酒肆林立,绸缎庄、胭脂铺的幌子迎风招展,各色点心小吃的香气透过车帘飘进来,鲜活又温暖。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模样,而非侯府里的勾心斗角、死气沉沉。
“是啊,自由了。”她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轻松,“只是往后,咱们便无家可归了,得找个地方重新安身。”
李嬷嬷闻言,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小姐不必忧心,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地方。依老奴看,京城虽是繁华,却也人心复杂,侯爷若是日后反悔,难免会寻来麻烦,咱们不如离京城远些。”
“嬷嬷说得是。”虞美人点头认同,“京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只是往哪个方向去,我还没想好。”
春桃眨了眨眼,凑过来道:“小姐,奴婢听说南边水土好,江南水乡,风景秀丽,而且富庶安定,咱们去江南怎么样?那里鱼米之乡,不愁吃穿。”
李嬷嬷却摇了摇头:“江南虽好,却太过繁华,人多眼杂,咱们带着不少财物,怕是容易引人觊觎。而且江南离京城不算太远,侯府若真要追查,也容易找到踪迹。”
春桃恍然大悟,吐了吐舌头:“还是嬷嬷考虑得周全,是奴婢想简单了。”
虞美人指尖轻点膝头,心中快速盘算着。她需要的地方,既要远离京城,避开萧余的纠缠,又要山水清幽,适合隐居,最好还能有一片可耕种的土地,让她能靠着空间与双手,安稳度日。
“嬷嬷,你觉得往西南方向去如何?”虞美人忽然开口。
李嬷嬷一愣,随即沉吟道:“西南?那边多山林,人烟稀少,虽不如江南富庶,却胜在清净,而且山高路远,侯府便是想找,也未必能寻到踪迹。只是那边条件艰苦些,怕是要委屈小姐了。”
“委屈倒谈不上。”虞美人笑了笑,眼中闪过期待,“我本就想找一处深山隐居,耕田种地,闲云野鹤。西南多山林,正好合我心意。而且山林之中,物产丰富,咱们自给自足,日子定不会差。”
春桃一听,也来了兴致:“深山里是不是有很多野果、野菜,还有小兔子、小野鸡?那岂不是天天都能吃到新鲜的东西?”
虞美人被她的孩子气逗笑:“倒是有这个可能。不过深山里也有野兽,得小心防范才是。”
“小姐放心,”王车夫在前座忽然开口,声音浑厚,“老奴早年在西南山林里当过猎户,熟悉那里的地形,也懂些打猎和防身的法子,定能护得小姐和两位姑娘周全。”
虞美人心中一喜,没想到竟找了个这么靠谱的车夫:“有王师傅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那咱们就往西南去,先出京城,再走官道,待离京城远些,便拐入乡间小路,寻一处合意的深山落脚。”
“好嘞!”王车夫应了一声,扬鞭轻喝,马车速度稍提,稳稳地驶入人流之中。
李嬷嬷看着虞美人从容淡定的模样,心中彻底放下心来。自家小姐虽换了身份,却依旧有着掌控一切的底气,跟着这样的主子,前路纵使未知,也定然不会差。
春桃则扒着车帘,好奇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看到的新鲜事,车内的气氛轻松又温馨。
虞美人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人来人往,心中一片澄澈。
永宁侯府的过往,已成云烟。
从今往后,山水为伴,自在随心。
西南深山,便是她的新生之地。
马车缓缓前行,扬尘四起,载着三人的希望与憧憬,渐渐远离了京城的繁华,驶向了未知却充满光明的前路。
虞美人的马车刚驶出永宁侯府大门,听雪院内便炸开了锅。
萧余捏着那纸和离书,指节泛白,胸中怒火正无处发泄,腹中却又翻江倒海般涌起胀气,那股熟悉的恶臭再次从体内溢出,闷响连连。他猛地起身,却因腿软踉跄了一下,腰间锦带松垮,竟有秽气顺着衣摆散出,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
李清雪本还沉浸在虞美人终于离开的狂喜中,转头便撞见萧余这副狼狈模样,鼻尖钻入浓烈的臭味,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捂住口鼻后退几步,眉头拧成一团,眼中满是嫌恶:“侯爷!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臭?”
萧余本就满心屈辱,被李清雪这般直白嫌弃,脸面更是挂不住,怒声喝道:“放肆!我岂会知晓?还不是昨夜被那虞美人算计!”他想抬手呵斥,腹中又是一阵绞痛,接连几声破响后,臭味更甚,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李清雪被熏得眼泪直流,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柔弱温婉,捂着鼻子躲到窗边,语气里满是不耐:“都怪你!若不是你迟迟不肯和离,惹得她怀恨在心,怎会遭此暗算?现在倒好,她走得干干净净,咱们却落得这般模样!”
“你敢怪我?”萧余怒目圆睁,腹中胀气让他浑身无力,却依旧强撑着威严,“若非你当初推她撞柱,她怎会性情大变?若非你日日在我耳边吹枕边风,我岂会容她如此放肆?如今倒来怪我!”
两人本就因虞美人离开后,侯府库空财尽的事心有郁结,此刻又因这难以启齿的异样互相指责,往日里的温情脉脉荡然无存。李清雪见萧余不仅不体恤,反倒将罪责推到自己身上,委屈又愤怒,哭喊道:“我还不是为了侯爷!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你身边!你如今反倒怨我,早知如此,我何必费尽心机!”
萧余被她哭得心烦,又被腹中胀痛与恶臭折磨得暴躁不堪,扬手便想呵斥,却又忍不住弯腰捂腹,那副狼狈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永宁侯的矜贵。李清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嫌恶更甚,只觉得往日里的深情款款都成了笑话,默默退到角落,再也不愿靠近。
此后几日,两人身上的异样都未曾消退,萧余整日被胀气与恶臭纠缠,连朝会都告假推脱;李清雪则是浑身酸软,身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连贴身丫鬟都忍不住避着她。两人同住一院,却互相嫌弃,整日争吵不断,侯府上下人心惶惶,昔日的恩爱模样荡然无存,只留一地鸡毛。
与此同时,京城虞府内,却是一片雷霆震怒。
虞美人和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到了虞老将军耳中。虞老将军坐在正厅主位,面色铁青,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桌上,碎裂的瓷片溅起茶水,洒了一地。
“逆女!简直是逆女!”虞老将军怒声咆哮,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身为侯府正室,不思相夫教子,竟主动提出和离,丢尽了我虞家的脸面!日后我虞家在京城如何立足?”
厅下站着一位衣着华贵、面容娇柔的妇人,正是虞老将军的继室柳氏。柳氏端着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上前轻轻为虞老将军顺气,柔声劝道:“将军息怒,美人年纪尚轻,许是一时糊涂,被侯府之人欺辱了才做出这等事。只是这和离之事已成定局,传出去终究不好,咱们得想个法子挽回颜面才是。”
嘴上说着劝慰的话,柳氏心中却乐开了花。虞美人的生母早逝,柳氏嫁入虞府多年,一直忌惮虞美人生母留下的丰厚嫁妆,更怕虞美人日后依仗侯府之势,碍了自己儿女的前程。如今虞美人主动和离,成了人人诟病的弃妇,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挽回颜面?”虞老将军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失望,“她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还有何颜面可言?我虞家没有这样的逆女!”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继续道:“将军,话虽如此,可美人终究是您的亲生女儿。如今她被侯府休弃(柳氏故意将“和离”说成“休弃”),孤苦无依,若是咱们不管不顾,外人定会说您心狠。不如咱们先将她接回府中,再寻个普通人家将她嫁了,也好堵住众人的嘴。”
实则柳氏打的是另一个算盘:若是将虞美人接回府中,便能趁机掌控她手中的嫁妆,届时无论是用来贴补自己的儿女,还是用来打点关系,都是极好的。
虞老将军沉吟片刻,觉得柳氏说得有理,便沉声道:“就按你说的办。派人去寻她,让她立刻滚回虞府,听候发落!”
柳氏心中大喜,连忙应下,转身便悄悄吩咐心腹下人:“去,找到虞美人,告诉她将军震怒,让她即刻回府。记住,务必探清楚她手中的嫁妆都在何处,一一报来。”
心腹下人领命而去,柳氏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飘落的落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虞美人,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此时的虞美人,正坐在马车上,伴着车轮的轱辘声,渐渐远离京城。她尚不知,娘家早已布下了一张算计的大网,正等着她自投罗网。而她与虞府之间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马车驶出京城城门,官道两旁的屋舍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垄与起伏的青山。行了大半日,暮色渐沉,王车夫勒住缰绳,扬声对车内道:“小姐,前面便是落雪镇了,咱们今夜便在此歇脚吧?再往前便是荒山野岭,夜里行路不安全。”
虞美人撩开车帘,只见远处山脚下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镇卧在暮色里,炊烟袅袅,正是落雪镇。她点头道:“好,便在此歇两日,正好整顿一番,备齐进山的物资。”
马车缓缓驶入镇中,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两旁的酒肆、客栈挂着灯笼,暖黄的光映着往来行人的脸,透着几分质朴的烟火气。李嬷嬷早已提前打听好,寻了镇上最干净的“望山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见几人衣着体面,连忙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这儿有上好的上房,热水、饭菜都齐全。”
“要三间上房,再备些清淡的饭菜。”李嬷嬷上前交涉,语气沉稳,“我们要在此歇两日,劳烦掌柜的多照拂。”
掌柜的连声应下,引着几人上楼。客房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下便是小镇主街,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的青山轮廓。虞美人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挑着担子的小贩收摊,听着邻桌酒客的闲谈,心中一片安宁——这是侯府里从未有过的松弛。
入夜后,春桃端来热水,李嬷嬷则守在门外,王车夫自觉去了马厩照料马匹,几人分工默契,倒也安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虞美人便起身了。她换上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将长发束成马尾,褪去了侯府主母的温婉,多了几分山野间的英气。
“小姐,您这是要出去?”春桃端着洗漱水进来,见她这般打扮,有些好奇。
“嗯,去镇上看看,采买些进山要用的东西。”虞美人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咱们要往深山去,得备足盐、糖、火种、粗布、绳索,还有些常用的草药,免得进山后手忙脚乱。”
李嬷嬷也跟着进来,闻言点头:“老奴陪您一起去,镇上的药铺、杂货铺老奴熟,能帮着砍砍价。”
三人吃过早饭,便一同出了客栈。落雪镇虽小,却五脏俱全,杂货铺、药铺、铁匠铺、粮铺挨挨挤挤。虞美人带着两人,先去铁匠铺打了几把锋利的柴刀、猎刀,又买了几卷粗麻绳、打火石、油布;再去药铺,将金银花、艾草、甘草、金疮药等常用草药各买了一大包;最后去粮铺,添了两袋糙米、一坛粗盐、几罐蜜糖——这些都是空间里虽有存量,却适合明面上携带、不易引人怀疑的物资。
采买间隙,春桃拉着虞美人的衣袖,小声道:“小姐,您看那卖糖人的老伯,做的小兔子真好看!”虞美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街角一位白发老伯正捏着糖稀,转眼便做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引得几个孩童围在一旁拍手叫好。她笑着买了两个,一个塞给春桃,一个递给李嬷嬷:“尝尝,甜的。”
李嬷嬷捧着糖人,眼眶微微发热:“小姐还记得老奴爱吃甜的……”
“嬷嬷这些年辛苦,该尝尝甜的。”虞美人笑着说,目光扫过街角,忽然瞥见几个穿着青衣的家丁,正拿着一张画像四处打听,那画像上的眉眼,分明是她的模样。
她心中一沉,不动声色地拉过春桃和李嬷嬷,转身拐进一条小巷:“是侯府或虞府的人追来了,咱们得加快脚步,明日一早就动身进山。”
李嬷嬷脸色一凛,立刻点头:“老奴这就回去收拾东西,让王车夫把马车备好,夜里就把行李搬到车上,明日天不亮就走。”
回到客栈,虞美人借口要整理行囊,将采买的物资尽数收进空间,只留下少量放在明面上的包裹里。夜里,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匕首——这是她从空间里取出来的防身之物。
落雪镇的平静只是暂时,追兵已至,前路的山林,既是藏身之所,也是新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