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永宁侯府的飞檐翘角,整座府邸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死寂里。
主院内,虞美人早已起身。
春桃为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素色绫罗褙子,长发松松挽成一个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木簪子。额角的伤口依旧贴着薄纱,可那张清丽的脸上,再也没有半分原主的怯懦柔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冷静、锐利与不动声色的强势。
李嬷嬷捧着一方叠得整齐的宣纸走进来,纸上墨迹清晰,正是和离书。
“小姐,都按您的吩咐写好了。”老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三条条款,句句在理,既保小姐名声,又拿回全部嫁妆,侯府若是不签,咱们便直接往御史台递状纸。”
虞美人接过和离书,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一行行字迹工整分明,条理清晰,没有半句虚言:
一、双方自愿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二、侯府即日归还虞美人全部嫁妆,包括田产、房契、商铺、金银器物,不得截留;
三、和离之后,永宁侯府不得再以任何名义纠缠、诋毁、报复虞美人,保全双方体面。
短短三句,却是她为自己挣来的全部底气。
“备车吧。”虞美人将和离书收好,放入怀中,“去正厅。”
“是。”
三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回廊。
府内下人早已人心惶惶,昨夜库房失窃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开,只是没人敢声张。金银、粮食、绸缎、药材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下人们人人自危,远远看见主母走来,纷纷低头避让,不敢有半分不敬。
虞美人视若无睹。
这座囚禁了原主三年的牢笼,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正厅之内,气氛早已紧绷到极致。
萧余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依旧俊朗,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傲气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猩红、戾气与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一夜未眠。
先是被那诡异的胀气折磨得整夜颜面尽失,在李清雪面前丢尽了侯府尊严;紧接着便是管事连滚带爬来报——侯府全库被搬空。
私库、公库、账房、老夫人偏库、听雪院私藏……
能搬的,全都没了。
几代积累、朝堂打点、暗中贪墨、皇家赏赐、田庄租子、原主的嫁妆……
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萧余几乎呕血。
他查了一夜,没有破门痕迹,没有外人出入,守卫毫发无伤,所有财物如同人间蒸发。
诡异,惊悚,匪夷所思。
而所有疑点,都不约而同指向了一个人——
刚刚死里逃生、性情大变的虞美人。
可他没有证据。
半点都没有。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门外传来脚步声。
虞美人缓步走了进来。
身姿挺直,眉目清冷,不卑不亢,既不卑微屈膝,也不怒目相向,只是平静地站在厅中,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让萧余莫名一慌。
“你还敢来见我?”他猛地拍桌,茶盏震得叮当乱响,“府中失窃,是不是你做的?!”
虞美人眉峰都未动一下,语气平静无波:“侯爷说话,要讲证据。昨夜我在主院养伤,春蓝、李嬷嬷寸步不离,府中守卫亦可作证。侯府守卫森严,铜墙铁壁,我一个重伤未愈的弱女子,如何能搬空整座侯府?侯爷治家不严、守卫不力,反倒将污水泼到正妻身上,这便是永宁侯的风度?”
一席话说得不软不硬,却字字戳心。
萧余一噎,竟无言以对。
他想怒,想骂,想下令将她拿下,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
怕一闹大,外界便会传言永宁侯府苛待正妻、逼得主母铤而走险;
怕一动手,虞美人直接将“宠妾灭妻”“侵吞嫁妆”的罪名捅到皇上面前;
怕他即将到手的升迁,因为一桩家事,彻底化为泡影。
他输不起。
虞美人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早已了然。
她不再废话,径直走到厅中八仙桌前,抬手将怀中的和离书轻轻铺开。
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侯爷,今日我来,不为争执,不为报复,只为一件事。”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要与你,和离。”
三个字,落在寂静的正厅里,如同惊雷炸响。
萧余猛地站起,周身气压骤沉:“虞美人!你可知和离是何等大事?你一个女子,和离之后便是弃妇,一生抬不起头!你想毁了自己?”
“我在侯府三年,守活寡三年,受辱三年,被人推撞柱子险些丧命,这与毁了自己,有何分别?”虞美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整个正厅,“侯爷心中从来只有李清雪,我不过是你用来堵世人之口的摆设,是她上位的踏脚石。这三年,我恪守妇道,打理中馈,孝敬婆母,从未有过半分差池,可我得到的是什么?”
“是冷落。”
“是轻贱。”
“是构陷。”
“是杀身之祸。”
她每说一句,萧余的脸色便白一分。
“侯爷扪心自问,我有何错?”虞美人目光直直逼视着他,“我不过是错嫁,错信,错入了这座吃人的侯府。如今我只求一条活路,与侯府一刀两断,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难道也不行?”
萧余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站在一旁的李清雪立刻上前,眼眶一红,泪水便落了下来,柔弱不堪:“姐姐,你怎能说这样的话?侯爷心中是有你的,只是一时糊涂……和离会毁了你的,姐姐不要意气用事……”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一心为虞美人着想。
可眼底深处,却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巴不得虞美人赶紧滚。
虞美人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冷了三分:“表小姐倒是好心。只是那日在廊下,推我撞柱的那一下力道,可不像是好心。”
李清雪脸色骤变,哭声戛然而止。
萧余立刻护短:“够了!清雪纯良,岂会做这种事?分明是你自己失足,反倒含血喷人!”
“失足?”虞美人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侯爷既不信,那我也不必多说。今日我只问一句——这和离书,你签,还是不签?”
她上前一步,指尖轻叩桌面:
“签,咱们好聚好散,我带走我的嫁妆,你娶你的心上人,保全彼此体面,侯府失窃之事,我半句不提,从此江湖路远,永不相见。”
“不签,那今日我便拿着这和离书、嫁妆清单,还有人证证词,直接去御史台击鼓鸣冤。我倒要让全京城都看看,永宁侯是如何宠妾灭妻、苛待正室、侵吞将门嫁妆、纵容侍妾行凶害主母!”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
“侯爷如今正是关键之时,皇上看重的便是品行端正、家风严谨。一旦事发,你觉得,你的官位,你的爵位,你的前途,还保得住吗?”
萧余浑身一震。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他最致命的软肋。
他可以不在乎虞美人,可以不在乎李清雪,可以不在乎侯府亏空,可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仕途。
那是他的命。
萧余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她不再是那个任他搓扁揉圆、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懦弱妇人文。
她冷静、清醒、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她捏住了他的七寸,让他退无可退。
他输了。
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良久,萧余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颓然。
“……我签。”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无尽屈辱与不甘。
虞美人脸上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料。
她将狼毫笔递到他面前,墨香清冽。
萧余一把夺过笔,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狠狠蘸墨,在和离书右侧“男方签署”之处,重重落下自己的名字——
萧余
笔力透纸,几乎要将宣纸划破。
虞美人接过笔,在左侧落下自己的名字——
虞美人
字迹娟秀,却笔力坚定,一笔一画,斩断三年尘缘。
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将和离书对折,贴身收好。
这一纸文书,便是她的自由。
“嫁妆地契、房契、商铺契书,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箱笼物件,烦请侯爷让人清点交还。”虞美人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情绪。
萧余脸色铁青,却只能挥手:“去,把她的嫁妆全都取来!”
管事不敢怠慢,片刻便捧着一叠契书与一串钥匙前来。
李嬷嬷上前仔细核对,田产、庄子、铺面、金银、珠玉……一件不少,一件不差。
确认无误,虞美人将契书与钥匙全部收好。
自此,她的东西,完璧归赵。
“多谢侯爷成全。”
她微微颔首,行的是平礼,再无半分夫妻尊卑。
萧余别过脸,不愿看她,胸口怒火翻涌,却只能死死压制。
李清雪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心中狂喜,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恐慌。
虞美人没有再看这对男女一眼。
她转身,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出正厅。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不甘。
朱门深院,锁不住她。
渣男痴恋,困不住她。
侯府荣华,绊不住她。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永宁侯府虞夫人。
只有虞美人。
一纸和离,断尽前尘。
恩怨两清,死生不复相见。
她的新生,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