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止的戏,在周五晚上。
大剧场,七点半开场。
我、谢劲生、殷无赦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找了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舞台上的幕布还拉着,能听见后台有人在跑来跑去。
谢劲生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剩额角贴着一小块创可贴。他凑过来问我:“容止演什么来着?”
“《雷雨》,”我说,“周萍。”
“哦,那个跟自己后妈乱搞的?”
我没说话。
殷无赦在旁边翻手里的节目单,头也不抬:“你概括得挺精准。”
谢劲生嘿嘿笑了两声。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
七点二十九。
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上是周家的客厅,老式的沙发,茶几,落地窗。几个演员已经就位,我扫了一眼,没看见容止。
然后他出来了。
从侧幕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往后梳,露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灯光打在他身上。
那一刻,他不是容止了。
是周萍。
那个压抑的、懦弱的、被欲望和伦理撕扯的周家少爷。
我盯着舞台,一动没动。
他的台词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你能感觉到他在台上是活的,不是在背词,是在呼吸,是在经历那个角色的每一秒。
好到你能看见他眼里那种挣扎——想挣脱,又挣不脱;想爱,又不敢爱。
谢劲生在旁边小声嘀咕:“我靠,他演得真好。”
我没说话。
殷无赦也没说话。
第一幕结束的时候,全场鼓掌。
我跟着鼓掌,但心里忽然有点空。
那种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像你看见一个人在做他很擅长的事,发着光,被所有人喜欢。你为他高兴,但同时你又觉得——
那你呢?
你能做什么?
你擅长什么?
掌声渐渐停了,第二幕开始。
然后出事了。
——
第二幕演到一半的时候,四凤上场。
她穿着民国时期的短袄长裙,梳着两根辫子,一开口,我就觉得不对。
声音是哑的。
不是那种情绪激动时的沙哑,是真的哑,像喉咙里堵着东西。
又说了几句,她突然停下来。
捂住嘴。
然后蹲下去。
舞台上的容止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走过去扶她,对着台下说:“抱歉,她身体不舒服,暂停一下。”
幕布拉上了。
剧场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谢劲生伸长脖子往前看:“怎么了怎么了?”
殷无赦淡淡道:“嗓子出问题了吧。”
我站起来。
“你干嘛?”谢劲生问。
“去后面看看。”
——
后台乱成一锅粥。
那个演四凤的女生坐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旁边有人递水,有人递药。她摆着手,说不出话,表情痛苦。
一个穿黑色T恤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导演——正在打电话。
“对,突然说不出话了……什么?你们那边也没有替补?……那怎么办?第三幕马上开始了!”
容止站在旁边,眉头皱着。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看看什么情况。”
他苦笑了一下:“四凤嗓子废了,今晚演不了。”
导演挂了电话,脸黑得像锅底。
“找不到人,校区那边的备用演员今天回家了,现在这个点,谁都赶不过来。”
“那怎么办?”有人问。
导演沉默了两秒。
“实在不行,第三幕改剧本,让她不出声,光走位。”
“那效果……”
“我知道效果差,但没办法——”
我看着他们,忽然开口。
“让我试试。”
所有人都看向我。
导演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你是……”
“文新学院的,许思量。”容止替他介绍,“我舍友。”
导演“哦”了一声,然后又看了看我。
“你演过戏吗?”
“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
“那你怎么试?”
我走过去,拿起旁边椅子上的剧本。
第三幕。
四凤和周萍的对手戏。
我翻了翻,大概三页纸,十几分钟的戏份。台词不算太多,但情绪很重——四凤发现自己怀了周萍的孩子,又发现周萍是自己的同母异父哥哥,崩溃,绝望,最后冲进雨里。
我抬起头。
“给我五分钟。”
——
五分钟。
我看完了三页纸。
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情绪点,每一个动作提示。
然后我闭上眼睛。
四凤是谁?
她是周家的丫鬟,周萍的情人,周朴园和侍萍的女儿。她单纯,善良,但命运把她推到一个无法挣脱的绝境。
她爱周萍。
爱到可以不顾一切。
但当她发现那是她的哥哥——
她是什么感觉?
恶心?
恐惧?
绝望?
都有。
但最深的那一层,是爱。
爱了,然后发现不能爱。
怀了,然后发现不该怀。
这种撕裂,能把一个人撕成碎片。
我睁开眼。
容止在旁边看着我,眼神复杂。
“记住了?”
“嗯。”
“你确定?”
我没回答,走到导演面前。
“我可以了。”
导演张了张嘴,看了看容止,又看了看我。
“你……你确定?这可不是儿戏,下面好几百号人——”
“我知道。”
“那你……”
“让我试试。”我说,“不行的话,再按你说的来。”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试一遍。”
——
后台清出一小块空地。
容止站到我面前。
导演喊了一声:“开始。”
容止的表情变了。
他不再是后台的容止,是周萍。
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压抑的欲望,带着愧疚,带着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挣扎。
“四凤。”
他说。
我低下头。
再抬起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是我了。
我是四凤。
那个十七岁的、怀了孕的、刚刚知道真相的丫鬟。
“少爷。”
我的声音变了。
不是伪音,是整个人都变了。
那种卑微,那种惶恐,那种压着的颤抖。
容止的眼神变了一瞬。
但他很快接住。
“你……你今天怎么了?”
我看着他。
这个我爱的人。
这个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这个我同母异父的哥哥。
“少爷,”我说,声音在抖,“我……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
我的手放在小腹上。
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容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
“我有了。”
三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砸下来,像一块石头。
容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我没让他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眼里我的倒影。
“少爷,”我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你为难……我知道你不想要……但我……”
我的眼眶红了。
没哭。
但红了。
那种拼命忍着不哭的红。
“我只有你。”
四个字。
像刀子。
容止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剧本里没有的反应。
但他没有NG,他接住了。
“四凤……”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
但我往后退了一步。
“少爷,”我说,“你告诉我,我们还能怎么办?”
“我……”
“你告诉我,”我的声音在抖,但眼神在逼他,“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容止沉默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这不是剧本里的停顿。
但他沉默着,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眼眶里的红越来越深,但没有泪落下来。
最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
四个字。
剧本里没有。
但他说了。
我看着他,笑了。
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带着绝望的温柔。
“那我告诉你。”
我转身。
往门口走。
“四凤!”
我停住。
没回头。
“你让我走。”我说,“你让我走,就是对我最好。”
然后我推开门。
冲进雨里。
——
沉默。
后台一片沉默。
然后导演开口。
“……操。”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他妈真没演过戏?”
我摇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刚才那个转身,那个笑,那个‘你让我走’——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那是天赋。”他说,“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天赋。”
容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刚才说的那些词,都是剧本里的?”
我点头。
“但最后那几句,我没接的词,剧本里没有。”
我看着他。
“周萍在那个情况下,”我说,“应该不知道怎么办。”
容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许思量。”
“嗯?”
“你让我接不住戏了。”
我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笑出声。
导演一拍大腿:“行了,就你了!上场!”
——
第三幕开始。
我站在侧幕后面,等入场。
心跳得很快。
容止在旁边,低声问我:“紧张?”
我点头。
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没事,刚才那样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 cue。
我走出去。
灯光打在身上。
台下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
那一刻,我不是许思量了。
我是四凤。
那个十七岁的、怀了孕的、刚刚知道真相的丫鬟。
我爱周萍。
我恨周萍。
我想死。
戏往下走。
每一句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是她。
她在哭,我也在哭。
她在笑,我也在笑。
她冲向雨里的时候,我也在冲。
幕布落下的时候,我站在后台,喘着气。
眼泪还挂在脸上。
容止走过来。
他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擦掉。
“许思量。”
“嗯?”
“你真的没演过戏?”
我摇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你是个怪物。”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
“天才的怪物。”
——
谢劲生和殷无赦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后台来了。
谢劲生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靠,你演得太好了!我他妈都看哭了!”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放开……放开……”
殷无赦站在旁边,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静,但很深。
“你刚才,”他说,“不是许思量。”
我看着他。
他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看懂了。
演戏,就是体验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一刻,我是四凤。
我活过她的十七岁,爱过她的爱,绝望过她的绝望。
然后我回来了。
还是许思量。
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容止在旁边说:“导演说要请你吃饭,问你有没有兴趣以后来剧团。”
我看着他。
“我再想想。”
他点点头。
谢劲生还在旁边叽叽喳喳:“你刚才那个哭,那个笑,那个转身——太绝了太绝了!”
我推开他的脸。
“走了,回宿舍。”
走出剧场的时候,外面真的在下雨。
不大,蒙蒙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抬起头,让雨落在脸上。
谢劲生凑过来:“你干嘛?”
我没说话。
容止在旁边,替我说了。
“他还没出戏。”
谢劲生愣了愣。
然后他不说话了。
四个人走在雨里。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四凤最后那句台词——
“你让我走,就是对我最好。”
我不是她。
我不用走。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