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全是谢劲生那句话。
“不让你哭。”
我抬手揉了揉眼角。
操。
我回到宿舍,容止和殷无赦都在。
“怎么样了?”容止问。
“缝了三针,轻微脑震荡,观察一晚上。”
容止点点头,没再多问。
殷无赦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T恤上的血迹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我坐到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容止问。
我没回答。
——
操场已经没什么人了。
运动会结束了,观众散了,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
我站在谢劲生摔倒的地方,盯着那条终点线。
红色冲线带已经收起来了,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的。
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摊暗红。
然后我站起来,往四周看。
操场很大,周围有路灯,有看台,有主席台。
但没有监控。
至少,没有能拍到那个角度的监控。
我往主席台的方向走。那里有个保安亭,一个中年大叔坐在里面玩手机。
我敲了敲窗户。
“同学,什么事?”
“大叔,我想问一下,操场这边的监控,能拍到终点线吗?”
大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摇头。
“太远了,看不清。”
“那有没有其他监控?”
“没了,就那几个,都远。”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大叔见我这样,语气软了点:“怎么,出事了?”
“有人被绊倒了。”
“哟,那可不应该,”大叔皱眉,“有人受伤没?”
“伤了。”
“那得找裁判啊,当时没人看见?”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
走出保安亭,我站在主席台边上,看着空荡荡的操场。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橙红色。
我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画面——
蓝色背心伸出来的那只脚。
谢劲生失去平衡的样子。
他撞向终点线的样子。
血。
我深吸一口气。
裁判看见了。
观众也看见了。
但有什么用?
那个绊人的是隔壁体校的,他们有教练,有领队,有关系。裁判当场吹了哨,说犯规,取消成绩,但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没有证据,不了了之。
我往回走,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
一个男生站在那里,正在收拾三脚架。
摄像机。
我快步走过去。
“同学。”
他回头,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脖子上挂着记者证一样的东西。
“啊,你是?”
“你今天在操场拍了吗?”
“拍了啊,我是校报的,负责拍运动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千米决赛,拍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拍了,怎么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能把原片给我看看吗?”
——
校报的办公室在活动中心三楼,很小一间屋子,堆满了设备和资料。
那个男生叫周牧,大二的,校报摄影部部长。
他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素材。
“一千米决赛,最后一圈,我一直在拍终点线那边。”他一边说一边拖动进度条,“你找这个干嘛?”
“有人被绊倒了。”
他手一顿。
“什么?”
我没说话,盯着屏幕。
画面在跳动。
起跑,中途,最后一圈。
周牧的镜头一直对着终点线,角度不算完美,但比那些远处的人强太多。
“就是这里。”我说。
他放慢速度。
画面里,谢劲生正在冲刺。他领先,身后那个蓝色背心在追。
距离越来越近。
然后——
那只脚伸出来。
很清晰。
清晰到能看见他脚上的钉鞋,能看见他伸腿的角度,能看见谢劲生被绊之后失去平衡的样子。
周牧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
我没说话,盯着屏幕。
画面继续播放。
谢劲生没有倒下,他往前冲出去,撞上终点线,然后滚落在地。
“他……他没事吧?”周牧问。
“缝了三针。”
周牧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把那段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蓝色背心的脸。
隔壁体校的校服。
他绊完人之后,还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脸上没有歉意,只有懊恼——
懊恼他没赢。
我指着他问周牧:“这个人,你能截清楚吗?”
周牧凑近屏幕,操作了几下。
“可以,这个角度,能截到正脸。”
“好。”
我拿出手机。
“加个微信,把这段视频发给我。”
周牧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掏出手机扫码。
视频传过来的时候,我打开校园墙的投稿界面。
校园墙叫“大成都在线”,全校几万人关注,每天流量巨大。
我打字:
【投稿】今天运动会男子一千米决赛,有人恶意绊人,导致我校选手受伤。视频为证。@隔壁体校,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学生?
我把视频附上。
视频已经被我截成三段:绊人瞬间,特写,谢劲生倒地的画面。
最后一段,是他额头上流血的样子。
我盯着那段,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周牧在旁边问:“你确定要发?这个发出去,事情就大了。”
我没回答。
我想起谢劲生躺在跑道上的样子。
想起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赢了吗”。
想起他流着血还在笑。
想起他说“不让你哭”。
我按下发送。
——
校园墙的运营同学效率很高。
五分钟后,投稿通过了。
又过了五分钟,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这什么垃圾】
【绊人?这是要人命吗】
【隔壁体校的吧?看校服就知道】
【他伸脚的时候好明显】
【心疼我校选手,摔得好惨】
【缝针了吗?严重吗?】
【这个必须追究到底】
【转发转发转发】
【@隔壁体校官方账号 出来挨打】
【人肉他,这种人不配比赛】
【建议报警】
【有没有人认识这个选手?想给他送花圈】
【谢劲生加油!】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然后我看见一条新评论:
【我是当时的裁判,当时就判定犯规了,但因为没拍到清晰画面,对方学校不承认。感谢这位同学提供证据,我们会重新处理。】
我盯着这条评论,慢慢呼出一口气。
周牧在旁边说:“裁判都出来了,这事儿稳了。”
我点点头。
又过了十分钟,评论区出现了一条更劲爆的。
【我是隔壁体校的,这人是我们队的,平时就手脚不干净,教练一直护着。今天终于翻车了,活该。】
周牧“嚯”了一声:“内讧了这是。”
我没说话,继续翻。
评论越来越多,转发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艾特隔壁体校的官方号。
有人开始艾特成都大学的官方号。
有人开始艾特教育局。
有人开始艾特体育局。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周牧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他什么人?”
我没回答。
他看了看我T恤上的血迹,又看了看我的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懂了。”
我不知道他懂了什么,但我没解释。
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劲生的消息。
【听说校园墙那个视频是你发的?】
我回他:【嗯。】
他又发:【你怎么弄到的?】
我回:【校报有人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放在耳边。
他的声音有点沙,大概是因为刚缝完针,麻药还没过。
“许思量。”
只有这三个字。
然后没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我问他:【怎么了?】
他回:【没怎么。】
又过了一会儿。
他发来一条文字:
【就是想叫你一声。】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两秒。
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牧在旁边探头:“怎么了?脸红了?”
我抬头看他。
他一脸无辜地缩回去:“没没没,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理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
谢劲生:【谢谢。】
我盯着这两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他:
【客气了,老公。】
发完我就后悔了。
但已经撤不回来了。
他秒回:【???】
【你占我便宜?】
【不对,你叫我什么?】
【许思量你给我说清楚】
我直接把手机静音,揣进口袋。
周牧在后面喊:“哎你这就走了?”
我没回头。
走出活动中心,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抬头看了看天,成都的夜空什么星星都没有,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
手机还在口袋里震。
一条接一条。
我没看。
但我猜,他大概正在宿舍里,红着耳朵狂发消息。
我弯了弯嘴角。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