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晚风

无念湖的厮杀声渐渐被密林吞没，喧嚣被层层叠叠的古木隔绝在外。

魏无忌与陆盛溪一前一后走在幽暗林间，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多余交谈，却有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走在外侧，脚步轻缓，有意无意地替她拨开横生的枝桠，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见，连他自己都只当是本能。

陆盛溪一心记挂着走失的李明月与玄灵儿，眉头始终轻轻蹙着。

她本就心怀正义，最见不得弱小陷入险境，玄灵儿身子孱弱，明月又性子冲动，在这危机四伏的森林里，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她们应该不会往混战的方向去，”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明月知道我不喜纷争，大概率会往北侧僻静山谷走。”

魏无忌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本就不爱多言，更不会在她忧心之时随意发表意见。

只是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喜欢，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从不是只顾及自己的天之骄女，她心里装着旁人，装着公道，装着弱小。

这一点，让他愈发觉得，她与传闻里那个骄纵蛮横的陆家小姐，判若两人。

可他依旧清醒。

清醒地记得退婚之辱，记得身份之差，记得五年之约。

喜欢归喜欢，他绝不会因此失了分寸，更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她对他有半分超出“同行之人”的心思。

他有他的傲骨，也有他的自卑。

自卑让他不敢靠近，傲骨让他不肯低头。

两人沿着林间小径往北而行，气氛安静却不尴尬。

风穿过树叶，落下细碎的光影，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也落在她沉静的眉眼间。

不多时，前方隐约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师姐！师姐你在哪儿——”

“嘘，明月小声点，会引来妖兽的……”

是李明月与玄灵儿。

陆盛溪瞬间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明月！灵儿！”

两道小身影立刻从灌木丛后跑了出来，一见到她，脸上的慌张瞬间化为安心。

李明月一把扑到她身边，眼眶微红：“师姐，我们刚才看到好多人往湖边跑，吓死我了，还怕你出事。”

玄灵儿也轻轻拉着她的衣袖，小声道：“盛溪姐姐，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陆盛溪温柔安抚，目光在两人身上仔细打量一圈，确认没有受伤，才彻底放下心来，“以后不许再乱跑，森林深处太危险。”

“知道啦师姐。”

直到这时，两人才注意到站在陆盛溪身后的魏无忌。

李明月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她知晓魏无忌的身份，也清楚祠堂退婚一事，心底对他始终带着几分微妙的同情与疏离。

玄灵儿则是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公子好。”

魏无忌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没有多言，也没有靠近。

他自觉保持距离，不打扰她们姐妹团聚，更不会主动凑上前博取关注。

自尊刻在骨里，他从不需要旁人的怜悯与客套。

陆盛溪看在眼里，轻轻开口，语气坦荡自然：“这位是魏无忌，与我一同同行，刚才若非他，我恐怕已遭散修偷袭。”

她没有刻意吹捧，只是陈述事实，既保全了他的颜面，也不显得过分亲近。

李明月闻言，看向魏无忌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感激，不再像之前那般疏离：“多谢你保护我师姐。”

魏无忌依旧只是淡淡一声：“分内之事。”

他不居功，不自傲，更不会因为被感谢就流露出半分得意。

玄灵儿也小声跟着道谢：“谢谢公子。”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陆盛溪便提议：“湖边混乱暂时平息不了，我们先找一处安全的地方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离开森林。”

众人自然无异议。

他们在林间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干燥避风，极为安全。

李明月与玄灵儿忙着整理洞内角落，陆盛溪则站在洞口，观察四周动静。

魏无忌独自走到一旁，靠在树干上闭目调息，看似冷静，脑海里却全是方才她挡在他身前的模样。

金色的灵气，干净的眉眼，坚定的声音……

一遍一遍，轻轻晃过心头。

他悄悄睁开眼，目光落在洞口那道纤细身影上。

晚风拂起她的发梢，温柔得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周山少宗主。

心口那一点喜欢，又悄悄蔓延了一丝，浅淡、安静，不敢让人察觉。

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强迫自己静心调息。

不能多想，不可多想。

她不喜欢他，自始至终，都只是出于道义与善良，才对他多照拂几分。

他不能因为这一点点温暖，就失了本心，丢了尊严。

就在这时，远处林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魏无忌瞬间警觉，长枪悄然握在手中，眼神锐利地望向声音来源。

下一刻，一道墨色身影从树影间走出。

嗤魅孤身一人，短刃收在腰间，周身没有半分杀伐之气，清冷得如同林间月色。

她看到洞口的几人，脚步微顿，没有靠近，也没有躲避。

陆盛溪微微一怔，随即礼貌颔首：“嗤魅姑娘。”

她对这个恩怨分明、干净不俗的女子，颇有好感。

嗤魅轻轻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山洞，没有窥探，没有觊觎，只是淡淡开口：“我路过此地，无意打扰，今夜在此间休整，互不干涉。”

她从不喜与人纠缠，更不会刻意攀附，只是恰巧寻到同一片安全之地。

李明月微微紧张，下意识靠近陆盛溪。

毕竟嗤魅来自君临疆域，在世人眼中，便是魔道中人。

陆盛溪却神色坦然，轻轻点头：“自然可以，森林广阔，人人皆可歇息。”

她只分是非，不分阵营，嗤魅未曾作恶，反倒出手相助过，她便不会以偏见相待。

嗤魅不再多言，寻了一处离洞口不远不近的岩石坐下，闭目养神，安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不世俗，不谄媚，不惹事，独来独往，风骨自清。

魏无忌看着这一幕，握着长枪的手缓缓松开。

他看得越发清楚，嗤魅从不是什么邪魔歪道，只是一个活得干净清醒的人。

而他身边的少女，也从不是嫌贫爱富的骄女，只是一个心怀正义、护弱向善的人。

夜色渐深，林间只剩下虫鸣与风声。

李明月与玄灵儿早已在洞内睡熟，嗤魅在岩石上静坐调息，四周一片安宁。

陆盛溪依旧守在洞口，负责守夜，她修为最高，理当担起这份责任。

魏无忌没有入睡，走到洞口另一侧，静静站定。

“你去休息吧，我来守夜。”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不用，你白天已经受了波及，应当静养。”陆盛溪回头，语气真诚，“我不累。”

“我没事。”魏无忌坚持，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他不想让她独自熬着，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用最合理、最不逾矩的方式，替她分担。

那点藏在心底的喜欢，化作沉默的照顾，克制、体面、不伤自尊，也不扰她心神。

陆盛溪看着他眼底的坚持，轻轻一笑，没有再推辞：“好，那就有劳你了。”

晚风轻轻吹过，两人一左一右，守在洞口两侧。

没有对视，没有交谈，没有靠近。

只有夜色温柔，将那一丝连月光都不敢惊扰的心动，悄悄藏在林间深处。

很慢，很轻，很安静。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