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轮回池前

殷九霄要死了。

这不是一种形容，是事实。他躺在沈玉疏临时铺开的简易木板上，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里积液的嗬嗬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头发全白，没有一丝光泽，像枯草。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血红眼眸，此刻灰暗地半阖着，几乎看不见神采。

他快死了。妖丹彻底碎裂，血脉燃烧殆尽，生机像沙漏里的沙，正无可挽回地流走。

谢无妄站在木板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沈玉疏蹲在一旁，正在处理自己后脑的伤口，动作有些笨拙，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空气里有血腥味，有焦糊味，有废墟扬起的尘埃味，就是没有活气。

“轮回池。”

谢无妄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沈玉疏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三界交界，生死轮回之地。”谢无妄继续道，目光依旧落在殷九霄那张衰老的脸上，“池水可洗去一切沉疴，重塑肉身魂魄。只要……还留着一口气。”

沈玉疏沉默片刻：“条件呢？”

“需三人本源为引。”谢无妄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魔的魔心，仙的仙骨，妖的妖丹。投入池中，以本源之力，引动轮回池水，逆天改命。”

沈玉疏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仙骨是仙人的根基，剥离一节，修为大损，道途断绝，从此再无缘大道。他盯着殷九霄灰败的脸，又想起锁魂塔废墟上，那片银光炸开的瞬间，想起陆清寒心口那只冰冷的金色眼眸，想起血色裂缝后那道祭坛的幻影。

“他妖丹已废，”沈玉疏的声音也很哑，“血脉枯竭，拿什么做引？”

谢无妄没回答。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指尖用力，划开一道口子。没有用刀，就只是指尖，带着暗红色的魔气，像烧红的烙铁，嗤地一声，皮肉翻卷，露出底下跳动的心脏。

是两颗。

魔族的魔心，天生双生，一阴一阳，互为表里。一颗主生，一颗主死。此刻，谢无妄露出的，是那颗“生”心，颜色暗红，表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极淡的银色光痕——那是姜璃的执念残留，是草戒指碎片融入他体内后，留下的印记。

他盯着那颗心，看了两息，然后猛地一抓。

“噗！”

半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被他硬生生从胸腔里掏了出来，握在掌心。心口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暗红的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他踉跄了一下，脸色白得像鬼，嘴唇瞬间失了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

可他站住了，没倒。

“用我的。”他把那半颗魔心递向沈玉疏，手在抖，可很稳，“魔心双生，半颗足以做引，也能……暂时替他续命。”

沈玉疏看着那半颗还在微微搏动、缠绕着银丝的心脏，喉咙发紧。他没接，只是问：“那你呢？”

谢无妄扯了扯嘴角，一个极其难看的、近乎扭曲的笑：“死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殷九霄：“他活着，比我有用。妖界的力量，我们需要。”

沈玉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决绝。他抬手，并指如剑，狠狠戳在自己后心脊椎正中——那是仙骨所在。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一节寸许长、莹白如玉、散发着淡淡清辉的骨头，被他硬生生从体内震出，握在掌心。骨头离体的瞬间，他周身流转的仙灵之气猛地一滞，随即迅速黯淡、紊乱。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仙骨离体，仙途已绝。他不再是那个有望大道的仙君，只是一个修为大损、根基受损的……废人。

可他没有犹豫，将那节仙骨，连同谢无妄手中的半颗魔心，一起放在了殷九霄心口的位置。

“还缺妖丹。”沈玉疏的声音发虚，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殷九霄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灰暗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更多的血沫。

“你的引，”谢无妄打断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活着。”

他弯腰，将手心里那半颗缠绕银丝的魔心，用力按进殷九霄干瘪下去、几乎能摸到肋骨的胸膛。魔心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像是找到了归宿，银丝骤然亮起，竟主动钻入殷九霄体内，与他残存的一丝生机勾连。那暗红色的心脏也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泵出一股温热的力量，暂时稳住了殷九霄飞速流逝的生命。

“活着，才能报仇。”谢无妄盯着他，一字一句，“活着，才能去葬神渊，才能……毁掉那里的一切。”

殷九霄灰暗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走。”谢无妄直起身，撕下衣摆草草缠住胸口的血洞，弯腰，将殷九霄背了起来。老人轻得可怕，像一具空荡荡的骨架。沈玉疏抹去嘴角血迹，勉强稳住体内乱窜的灵力，跟了上去。

三界交界，轮回池。

那是一片隐藏在无尽虚空乱流中的神秘之地，传闻是天地初开时，生死轮转之力交汇形成的奇异水泊。池水呈现混沌的灰白色，水面平静无波，却仿佛倒映着诸天万界、过去未来的无数光影，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池边立着一块古老的石碑，碑文早已模糊不清，只有最中央三个扭曲的大字依稀可辨：轮回池。

谢无妄将昏迷的殷九霄轻轻放在池边。池水感应到生人气息，微微荡漾了一下，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沈玉疏走到池边，将手中那节莹白的仙骨，毫不犹豫地投入池中。

仙骨入水，无声无息，瞬间沉没。下一秒，灰白色的池水中心，猛地亮起一点纯粹的白光，像一颗坠入深潭的星辰。白光迅速扩散，所过之处，混沌的池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缓转动的漩涡，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新生与腐朽的奇异气息。

谢无妄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又看了看掌心——那里，本应有半颗魔心。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并指，猛地刺入自己心口那个仍在渗血的大洞深处。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剧颤，额头青筋暴跳，豆大的汗珠滚落。指尖在黏腻温热的血肉中艰难探索、勾连，最终，触碰到了什么——是另一颗魔心，那颗“死”心，冰冷、沉静，跳动的节奏缓慢而有力。他没有取出整颗，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这颗“死”心上，强行剥离、抽取出一缕最精纯、最本源的魔心精气。

这缕精气脱离心脏的瞬间，谢无妄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单膝跪地，用断刀撑住身体，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濒死的虚弱。他摊开另一只手掌，那缕暗红近黑、缠绕着更浓郁银丝的精气，静静悬浮在他掌心，散发着一种纯粹而霸道的魔性力量。

他抬手，将这道魔心精气，投入池中漩涡的中心。

精气入水，没有像仙骨那样沉没，而是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暗红血丝，疯狂地搅动着灰白的池水，与中心那点白光激烈碰撞、交融。池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出灰白色的气泡，整个轮回池都震动起来，水面光影乱闪，仿佛有无数嘶吼、哭泣、狂笑的声音从水底传出，又仿佛只是一片死寂。

还差最后一道引子——妖丹的本源。

可殷九霄妖丹已碎，血脉枯竭，濒临死亡。

谢无妄看向池边昏迷的殷九霄，又看向自己胸口狰狞的伤口，以及掌心残留的、属于姜璃的那一丝银光。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殷九霄身边，单膝跪下，再次将手按在殷九霄的心口——那里，半颗属于他的魔心正在搏动，银丝缠绕。他闭上眼，调动体内仅存的、与那银丝同源的、属于姜璃最后执念的气息，通过魔心的连接，强行灌注到殷九霄体内，然后……引动。

不是引动妖丹，而是引动殷九霄自身“活着”的意志，引动他作为九尾妖皇血脉深处那最后一点、永不磨灭的、属于“生”的本能。

“以生为引……”谢无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某种古老的、蛮荒的韵律，“向死而生！”

“嗡——！”

殷九霄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心口的位置，那半颗谢无妄的魔心银光大放，与他体内某种沉寂了三百年的、源于血脉本源的东西产生了共鸣！一点微弱到极致、几乎熄灭的、淡金色的光点，从他干枯的丹田最深处，挣扎着，颤动着，亮了起来。

那是……他破碎妖丹中，最后残留的一丝、最纯粹的本源烙印。

虽然微弱，虽然破碎，但那是独属于九尾妖皇殷九霄的，生命的印记。

这丝淡金色的光点，顺着谢无妄的引导，缓缓飘出殷九霄的身体，没入沸腾的轮回池中。

三道引子，齐了。

仙骨的白光，魔心的暗红血丝，妖丹本源的淡金烙印，在混沌的池水中轰然碰撞、绞缠、融合！

灰白色的池水彻底暴走！一个巨大的、三色交织的漩涡疯狂旋转，恐怖的吸力传来，殷九霄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飘向漩涡中心。

沈玉疏和谢无妄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三人一同被那股力量拉向沸腾的池水。

“记住，”在冰冷的池水淹没口鼻的前一瞬，谢无妄死死盯着殷九霄紧闭的双眼，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活着回来！葬神渊……等她！”

池水，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