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雾炸开了。
不是一缕一缕,不是一片一片,是整个空间,所有金色的雾气,在同一个瞬间,从最核心、最狂暴的那个点——陆清寒站立的位置,疯狂地、无差别地、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炸了。
爆炸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了,大到超出了耳朵能接收的极限,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刺破耳膜的、让人脑子瞬间空白的嗡鸣。
然后,是光。
金色的,刺眼的,像一万颗太阳在同一个位置爆炸,瞬间吞没了视线里的一切。天是金的,地是金的,空气是金的,连呼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滚烫的、灼烧肺腑的金色。
谢无妄被冲击波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远处一堵还没完全塌的断墙上。墙塌了,碎砖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咳出一口血,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咬着牙,撑着地,想爬起来。
可地面在抖,在裂,在……融化。
被金光照到的地面,像被泼了强酸,滋滋作响,冒出滚滚黑烟,表面迅速融化,变成一种粘稠的、金色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缓缓流淌,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被融化,被同化成……金色。
金色炼狱。
沈玉疏离得稍远,爆炸瞬间,他下意识抬手,在身前布下一道薄薄的、冰蓝色的灵力护盾。可护盾在金光的冲击下,像纸糊的一样,瞬间破碎。他被掀飞,撞在一根斜插在地上的断梁上,后脑重重磕在梁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血从后脑流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淌,热乎乎的。
他晃了晃头,努力睁眼,看向爆炸中心。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一片纯粹的、刺眼的、沸腾的金色,像一团燃烧的、失控的、要焚尽一切的……神怒。
殷九霄在更远处。
他反应最快,在爆炸的前一瞬,他猛地转身,扑向坑底,扑向姜璃消散的地方,扑向那枚早已消失的碎片残渣,扑向……那片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
他伸出双手,疯狂地、徒劳地、想抓住点什么。
抓住点……属于她的,最后的东西。
可金光来了。
像海啸,像天崩,像一只无形的、巨大的、神的手,狠狠拍在他背上。
“噗——!”
殷九霄喷出一大口血,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他被拍进地里,整个人嵌进地面,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沫,带着剧痛。
可他没晕。
他死死咬着牙,撑着地,一点点,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抬头,看向那片金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燃烧的金色,倒映着金色中心,那道若隐若现的、扭曲的、半人半神的身影,倒映着……右肩处那道刺眼的、空荡荡的、还在滋滋冒着金烟的断口。
以及断口边缘,那层顽固的、暗淡的、却始终不肯熄灭的……银色。
那是她的执念。
是她最后留下的东西。
是……咬在神身上,一口见血的,毒。
殷九霄盯着那道银色,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得满嘴是血,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像个疯子。
“好,”他哑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咬得好。”
金光还在扩散。
所过之处,一切都在融化,在消失。
锁魂塔废墟,彻底变成了金色的炼狱。
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生命一样,朝着三人所在的位置,疯狂地、贪婪地、要吞噬一切地……涌来。
逃不掉了。
金光扩散的速度太快,范围太大,他们重伤,灵力枯竭,连站都站不稳,怎么逃?
谢无妄撑着断墙站起来,盯着涌来的金雾,握紧了手里的断刀。
刀身上,沾着他的血,也沾着一点……金色的雾。
刀在微微发烫。
沈玉疏也站起来了,他抹了把后脑的血,手心里一片温热粘腻。他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
是那半块玉佩。
是姜璃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玉佩在他手心,微微发着光,很淡,很微弱,可在那片刺眼的金色里,像一点萤火,倔强地,亮着。
殷九霄也站起来了,他咳着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颗妖丹。
黯淡的,布满裂纹的,只剩最后一点本源的妖丹。
他看着妖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谢无妄和沈玉疏。
“本皇有个办法,”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能暂时挡住这金雾,能……争取一点时间。”
谢无妄和沈玉疏同时看向他。
“什么办法?”
殷九霄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妖丹,然后,抬手,将妖丹,按向自己心口。
“不要——!”
沈玉疏脱口而出,可晚了。
妖丹没入殷九霄心口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震,然后,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的纹路。
是狐族的禁术。
以妖丹为核,燃烧血脉,燃烧魂魄,燃烧……一切可燃烧的东西,换来短暂的、超越极限的力量。
换来一个……临时的,银色的护罩。
“嗡——!”
银色的光芒,从殷九霄身上爆发,瞬间扩散,形成一个直径三丈左右的、薄薄的、透明的银色护罩,将三人罩在里面。
金雾撞在护罩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烧红的铁烙在冰上,冒出滚滚黑烟。
护罩在颤抖,在晃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撑不了多久。
最多十息。
殷九霄跪在护罩中心,低着头,咳着血,血里开始夹杂着银色的光点——那是他燃烧的血脉,燃烧的魂魄。
“十息,”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像在吐血,“只有十息。”
谢无妄盯着他,盯着他身上的银色纹路,盯着纹路下迅速衰老、迅速干枯的皮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草戒指的残片。
残片在他手心,微微发烫,里面那点银色的光,在跳动,在闪烁,在……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他抬头,看向金雾最深处。
那里,陆清寒的身影,在金光中缓缓浮现。
右肩的断口还在,伤口边缘银光闪烁,阻止着愈合。可他身上的金光,比之前更盛,更刺眼,更……狂暴。
心口那只金色的眼眸,彻底睁开了。
不再有人的情绪,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漠然的……神性。
他低头,俯视着护罩里的三人,俯视着护罩中心跪地咳血的殷九霄,俯视着谢无妄手里的残片,俯视着沈玉疏手里的玉佩。
然后,他笑了。
笑得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冰冷的、扭曲的、非人的弧度。
“垂死挣扎。”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陆清寒的声音,是混合了无数个声音的、非男非女的、神的声音。
“葬神渊,祭坛已开。”
“本座,等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虚空裂开一道缝。
缝里,是无尽的黑暗,黑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巨大的、血色的祭坛,祭坛上,三道锁链,锁着三个模糊的身影。
是……躯壳,灵枢,魂皿。
是姜璃,沈玉疏,谢无妄。
是……三劫祭品。
裂缝合拢。
陆清寒转身,一步踏出,消失在金光深处。
只留下一句话,在金色的炼狱里,回荡。
“三日后,葬神渊。”
“要么,来献祭。”
“要么,看着此界……化为炼狱。”
金光开始消退。
像退潮一样,缓缓地,朝着陆清寒消失的方向,流去。
连同那些融化的地面,那些金色的岩浆,那些……焚尽一切的神怒,都在消退,在消失,在……回归虚无。
十息到了。
银色的护罩,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成无数片,消散在空气里。
殷九霄瘫倒在地,咳出一大口血,血里银色的光点更多了,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银白,变成灰白,变成……全白。
皮肤干枯,皱纹丛生,像一瞬间,老了三百岁。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空,看着金光消退后露出的、灰蒙蒙的、像死人脸一样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哑声说:
“他走了。”
谢无妄还站着,手里攥着残片,盯着陆清寒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沈玉疏走过去,扶起殷九霄,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塞进他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殷九霄的咳血停了,可衰老的痕迹,没有消失。
“你的妖丹……”沈玉疏低声说。
“废了。”殷九霄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本皇现在,就是个废人。”
他顿了顿,睁开眼,看向谢无妄。
“你呢?”
谢无妄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残片,看着残片里那点微弱的、跳动的银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紧。
握得指节发白。
“去葬神渊。”
他说,声音很哑,可很稳。
“杀了他。”
“毁了祭坛。”
“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坑底,看向姜璃消散的地方,看向那片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下的虚空。
“带她回家。”
沈玉疏沉默。
然后,点头。
“好。”
殷九霄扯了扯嘴角,想笑,可嘴角刚动,就咳出一口血。
“那还等什么?”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可腿软,又跌回去。
沈玉疏扶住他。
三人互相搀扶着,站在锁魂塔废墟上,站在金色的、正在消退的炼狱中心,站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神怒、刚刚失去最重要之人的土地上。
抬头,看向葬神渊的方向。
那里,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血色的缝。
像一道疤,刻在天上,像一只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