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是青石砌的,三丈见方,四角立着柱子,柱上刻着防护阵法。台下围满了人,内门外门的弟子都有,挤挤挨挨,伸着脖子,踮着脚,盯着台上。
今日是仙门内门大比第一天。
抽签制,输了就淘汰,赢了进下一轮。简单,粗暴,但也最公平。
姜璃站在擂台西角,手里握着一把普通的铁剑——内门统一配发的,没开刃,钝的,但打在身上,也够疼。
她对面站着个人。
男的,二十出头,穿着内门深青色道袍,袖口绣着银线,是陆清寒一脉的亲传弟子。他叫周岩,姜璃听说过,入门十年,剑法扎实,在内门能排进前二十。
不好对付。
尤其,他是陆清寒的人。
周岩也在打量姜璃。
眼神很直接,带着审视,也带着不屑。一个新入内门的小师妹,靠剑骨觉醒破格进来的,据说连剑气都放不稳。这种对手,他平时看都懒得看。
可今天,陆清寒亲自交代了。
“试试她的深浅。”
周岩握紧剑,抱拳:“离师妹,请。”
姜璃也抱拳:“周师兄,请。”
铜锣一响。
周岩动了。
很快,像一道青影,眨眼就到了姜璃面前,剑尖直刺她心口。没留力,也没留情,就是奔着要害去的。
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呼。
姜璃没退。
她侧身,剑往上挑,想格开。
“铛!”
两剑相撞,火星四溅。
姜璃虎口一麻,铁剑差点脱手。周岩的力道,比她想的还大。
她借力后退,周岩紧追不舍,剑光如雨,密不透风,一招接一招,全是杀招。劈、刺、挑、抹,每一剑都冲着她的手腕、脚踝、咽喉、心口。
不是切磋。
是想废了她。
姜璃咬牙,格挡,闪避,再格挡。
很吃力。
这具身体太弱,灵力滞涩,剑骨觉醒带来的那点剑气,时有时无,根本撑不住。她全靠魂体里残留的战斗本能,勉强应付。
可本能,也有用完的时候。
三十招后,姜璃气息开始乱。
脚步慢了,剑也慢了。
周岩看准机会,一剑刺向她左肩。她想躲,可右脚被自己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剑尖擦着她肩膀过去,划破衣服,带出一道血痕。
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台下响起喝彩声。
“周师兄厉害!”
“离师妹,认输吧!”
“打不过就别硬撑了!”
姜璃没听。
她盯着周岩,盯着他手里的剑,盯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周岩笑了。
笑容很冷,带着嘲弄。
“离师妹,你这剑法,是跟杂役学的吧?”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台下听见,“乱七八糟,毫无章法。陆长老怎么会收你?”
姜璃没说话。
只是握紧剑,盯着他。
周岩笑容一收,眼神一狠。
“既然你不认输,那就别怪师兄不客气了。”
他举剑,灵力暴涨,剑身嗡鸣,泛起淡淡的青光。
是杀招。
“青虹贯日!”
剑光化作一道青色长虹,撕裂空气,带着尖啸,直冲姜璃面门。
这一剑,躲不开。
硬接,会死。
姜璃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身体自己动了。
不是剑招。
是刀法。
谢无妄的刀法。
那套她在重渊宫一层,看他练了无数遍,刻在魂体里的刀法。
身体后仰,左脚为轴,右脚划弧,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贴着那道剑光,滑了过去。剑光擦着她鼻尖过去,削断她几根头发。
然后,她在滑过的瞬间,手腕一转,铁剑斜劈。
不是刺,是劈。
像握着一把刀,从上往下,狠狠劈落。
没有剑气,没有灵力,只有一股狠劲,一股从魂魄深处迸出来的、玉石俱焚的狠劲。
“铛——!!!”
铁剑劈在周岩剑身上。
周岩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血瞬间涌出。他握不住剑,剑脱手,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台下。
而姜璃的铁剑,去势不减,劈在他胸前。
“噗。”
钝剑劈不开肉,但砸断了肋骨。
周岩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哇地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静。
死一样的静。
台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刚才发生了什么?
离师妹……赢了?
用一招……根本不是剑招的招式,赢了周岩?
那是什么?劈?砍?那是刀法吧?
可离师妹,不是剑修吗?
观战台上,陆清寒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擂台,盯着姜璃,盯着她手里的铁剑,盯着她刚才那一劈的轨迹。
眼神,一点点深下去。
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台上,姜璃还保持着劈剑的姿势。
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是脱力。
刚才那一劈,抽空了她最后一点力气。魂体在尖叫,在抗议,在警告她,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可她没倒。
她咬牙,撑着剑,慢慢站直。
然后,她看向裁判。
裁判是个中年执事,也愣着,直到姜璃看他,才回过神,敲锣。
“胜者,离!”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她刚才那招……”
“不像剑法啊。”
“倒像魔族的刀法……”
“别瞎说!离师妹怎么可能会魔族的刀法?”
“可就是像啊……”
姜璃没听。
她转身,慢慢走下擂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走到台下,一个女弟子递给她一瓶金疮药。
“离师妹,你肩膀在流血。”
姜璃接过,道谢。
女弟子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刚才那招……跟谁学的?”
姜璃垂眸。
“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女弟子笑了,笑得有点勉强,“那离师妹,天赋可真高。”
姜璃没接话,挤出人群,往自己院子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路上,所有看见她的弟子,都在看她,眼神古怪,有好奇,有探究,有忌惮,也有敌意。
她没理。
只是走。
回到院子,关上门,她才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铁剑掉在一边,当啷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也全是血。
虎口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肩膀的伤口也在流血,染红了半边衣服。
可她感觉不到疼。
只是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刚才,她用了谢无妄的刀法。
虽然只是皮毛,虽然只有一招,可陆清寒,一定看出来了。
他那种人,不会放过任何疑点。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试探?逼问?还是直接……
姜璃不敢想。
她撑着站起来,走到桌边,想倒水,可水壶是空的。
她盯着空壶,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停在了门口。
接着,是敲门声。
不重,三下,很有节奏。
“离,在吗?”
是陆清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