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没干。
从大殿门口,一直流到王座底下,滴滴答答的,像一条暗红色的小河。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魔气特有的、腐败的甜腻,熏得人头晕。
大殿很大,很空。
四壁是黑色的石头,刻着狰狞的魔纹,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晶石,发着幽幽的光,像无数只血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脑袋滚在一边,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汇成一片,映着晶石的光,红得发黑。
王座是白骨造的。
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头,很大,很粗,一根根垒起来,垒成一座小山。山顶铺着一张黑色的兽皮,毛很长,很软,可兽皮上,也沾了血。
谢无妄坐在王座上。
穿着那身暗红色的袍子,衣摆垂下来,拖在血泊里,染得更红了。他没戴冠,墨发散着,几缕碎发黏在脸上,混着血,也混着汗。
手里,拿着那枚草戒指。
染血的,没编完的草戒指。
他用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着戒指上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发硬,硌手,可他像感觉不到,只是摩挲,很轻,很慢,像在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眼神是空的。
看着殿顶,看着那些发光的晶石,看着虚空,什么都没看进去。
像一尊雕塑,只剩一具壳子,魂早就飘走了,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只有手指,还在动。
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稳,踩在血泊里,啪嗒,啪嗒,一步步走进来。
是个魔将。
穿着黑色重甲,甲上全是刀痕,全是血。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右嘴角,很深,皮肉外翻,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走到王座前十步,单膝跪地。
“尊上。”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
谢无妄没动。
眼睛还看着虚空,手指还在摩挲戒指。
魔将等了等,又开口,声音更低:
“血狱那边,清理干净了。不服的,全杀了。剩下的,都降了。”
谢无妄还是没动。
只有睫毛,颤了一下。
魔将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咬牙,继续说:
“还有件事。”
“说。”
谢无妄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魔将深吸一口气:
“仙门那边,传来消息。陆清寒新收了个内门弟子,叫‘离’,天生剑骨,三日前觉醒,试剑石都炸了。”
谢无妄的手指,停住了。
他低头,看向魔将。
“然后?”
“这离的剑法……”魔将顿了顿,声音发紧,“咱们在仙门的眼线说,看着眼熟。尤其是一招‘回风拂柳’,起手式,运剑轨迹,收势的停顿,和……”
他没说完。
谢无妄替他说完了。
“和她一样。”
魔将头垂得更低。
“是。”
静。
死一样的静。
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嗒,嗒,嗒,像计时。
谢无妄盯着魔将,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像她?”他重复,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嘲讽,“这世上,还有人能像她?”
魔将不敢接话。
谢无妄笑着笑着,突然停了。
笑容僵在脸上,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冷得像冰。
“查。”他说,一个字,砸在地上,像块石头。
“查什么?”
“查这个离,从哪儿来,父母是谁,什么时候入的仙门,剑法是跟谁学的。”谢无妄盯着魔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还有,她长什么样,多高,多大,说话什么语气,走路什么姿势,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然后停住,喘了口气,声音更低:
“全查清楚。”
魔将应声:“是。”
他起身,准备退下。
“等等。”
谢无妄又叫住他。
魔将停步,回头。
谢无妄从王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魔将面前。
他比魔将高半个头,垂着眼,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血煞。”他叫魔将的名字。
“属下在。”
“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百一十七年。”
“三百一十七年……”谢无妄重复,像在回忆什么,“三百年前,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吗?”
血煞浑身一僵。
“属下……在。”
“那你记不记得,我娘死前,说过什么?”
血煞沉默。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谢家满门被灭,夫人把少主藏进地窖,自己挡在门口。剑刺穿她胸口时,她回头,看着地窖的方向,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
“无妄,好好活着。”
活着。
可活着,比死还难。
血煞张了张嘴,想说,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谢无妄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手上全是血,拍在重甲上,留下一个暗红的手印。
“血煞,”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这辈子,欠了很多债。欠我娘的,欠谢家的,欠那些跟着我死的人的……”
他顿了顿。
“可欠得最多的,是她的。”
“她为了救我,死了两次。”
“一次在重渊宫,一次在葬神渊。”
“我连她的尸骨,都没找回来。”
“就剩这枚戒指。”
他抬起手,摊开掌心,那枚草戒指,静静躺在他手心,沾着他的血,也沾着她的血。
“血煞,你说,她会不会恨我?”
血煞喉咙发哽。
“尊上……”
“恨我也好。”谢无妄打断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惨淡,“恨我,至少还记得我。怕就怕,她连恨都懒得恨,早就把我忘了。”
他把戒指握紧,握得指节发白。
“所以,这个离……”他抬眼,看向殿外,看向仙门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变狠,“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是不是她,我都要查清楚。”
“如果她是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我就把她抢回来。”
“锁在魔域,锁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如果她不是……”
他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笑得冰冷,笑得疯狂。
“如果她不是,我就杀了她。”
“这世上,没人能像她。”
“谁像,谁死。”
血煞浑身一冷。
他低头,抱拳:“属下明白。”
“去吧。”谢无妄挥挥手,“查清楚,尽快。”
“是。”
血煞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殿外。
大殿里,又只剩谢无妄一个人。
他走回王座,坐下,低头,看着手心的戒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把戒指,小心地,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有点小,戴不进去,卡在指节处,硌得生疼。
可他不管,用力,硬是戴了进去。
皮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戒指,也染红了他的手指。
他盯着那圈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殿顶。
晶石还在发光,血红一片,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像个孩子。
“璃儿,”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我找到你了。”
“等我。”
“这次,我一定把你带回家。”
殿外,风起了。
卷着血腥味,卷着魔气,呼啸着,掠过荒原,掠过山脉,掠向远方。
掠向仙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