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的手,在变凉。
刚才还烫得像火,现在凉得像冰。凉意顺着他手指,传到她手心,又顺着胳膊,爬到心口,冻得她浑身发僵。
姜璃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可怎么握,都暖不过来。
他躺在那儿,闭着眼,胸口那片红还在慢慢扩大,只是流得慢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脸白得像死人,嘴唇紫得发黑,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只有心口,还有一点点微弱的起伏。
还在跳,一下,又一下,很慢,很轻,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姜璃看着他,脑子是空的。
她想起他第一次睁眼的样子,在乱葬岗,眼里全是杀意,可又藏着迷茫。想起他抓着她衣角喊姐姐,醒来后又嘴硬说烧糊涂了。想起他把那枚染血的草戒指放进她手心,说“补完它”。想起他在秘境里,一刀劈开枯骨,回头对她笑,说“我来了”。
想起他刚才,在二楼崩塌前,把她拽进怀里,说“闭眼”。
然后,用自己身体,给她垫背。
傻子。
姜璃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眼泪先掉下来,砸在谢无妄脸上,混进血里,分不清是血是泪。
“谢无妄,”她低声说,声音抖得厉害,“你别死。”
“你还没娶我呢。”
“你不是说,要光明正大娶我吗?”
“你起来啊……”
可谢无妄没动。
他躺在那儿,安静得可怕。
只有胸口那一点点起伏,还在提醒她,他还活着。
只是,快死了。
就在这时——
眼前,突然弹出一行字。
猩红的字,悬在半空,像血写的。
【警告:检测到目标谢无妄生命值低于10%,即将死亡。】
【请宿主在十息内做出选择:】
【A.消耗20年寿元,以本源精血为其续命(成功率50%)。】
【B.放弃救治,任务失败,宿主将被抹杀。】
字很大,很刺眼,像针,扎进姜璃眼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哗哗往下掉。
20年寿元。
她总共才剩75年。
这一下,就去了20年。
成功率,还只有一半。
一半的几率,救他。一半的几率,她白白丢了20年命,他还是得死。
多划算的买卖。
多狗屎的系统。
姜璃低头,看着谢无妄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看着他胸口那片刺目的红。
然后,她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
“谢无妄,”她说,“欠你的,我还。”
“下辈子,记得来找我。”
“我等你。”
然后,她直起身,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点在那个“A”上。
瞬间,手腕剧痛。
不是伤口裂开的疼,是骨头被碾碎,血肉被撕开的疼。她手腕上,那个被狐火灼出的伤口,猛地炸开,金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不是滴,是涌,喷了她一手,喷了谢无妄一身。
金血喷出的瞬间,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一缕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了。
不是灰,是白。
雪一样的白,刺眼的白,在那片黑发里,像一道疤。
可她没管。
她盯着谢无妄。
金血落在他胸口,落在那片狰狞的伤口上,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瞬间被吸收。伤口开始蠕动,开始愈合,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覆盖住森森白骨,覆盖住破碎的内脏。
谢无妄的呼吸,变重了。
脸色,开始回暖。
胸口那片红,不再扩散。
他活过来了。
姜璃咧了咧嘴,想笑,可又一口血涌上来,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
她抬手擦掉,可越擦越多,血像止不住,从嘴角,从鼻孔,甚至从眼角往外渗。
她看着手上的血,金红相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谢无妄的。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是殷九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看着她,看着她那缕白头发,看着地上那一大滩血。
“他活了,”殷九霄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也快死了。”
姜璃没回头。
“我知道。”她说。
“三层祭坛,你撑不到那儿。”殷九霄又说,“你现在的身子,走不出三步,就得倒。”
姜璃笑了。
笑得咳出血沫。
“那就在死之前,”她撑着地,摇摇晃晃站起来,腿在抖,浑身都在抖,可她站直了,看向远处,“毁了它。”
远处,那面刻满了谢家刀法的墙,缓缓裂开。
不是塌,是像门一样,从中间分开,向两边滑去,露出后面,一条向上的楼梯。
楼梯是石头的,很陡,一直往上,没入黑暗。
楼梯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门。
门是黑色的,门上刻着字。
太远,看不清。
殷九霄也看见了。
他盯着那扇门,眼神很沉。
然后,他走到姜璃身边,弯腰,把她抱起来。
不是扶,是打横抱起来,像抱小孩。
姜璃愣住。
“你……”
“别说话。”殷九霄打断她,声音很冷,“省点力气,等会儿开门用。”
他抱着她,走向楼梯。
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楼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殷九霄抱着她,往上走。
走了一会儿,姜璃突然开口。
“你哥……”她声音很轻,“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殷九霄脚步一顿。
然后,继续走。
“哪句?”
“只有我能毁祭坛。”姜璃说,“为什么只有我能?”
殷九霄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缓缓开口,“祭坛的核心,是‘情劫之种’。”
姜璃心脏一跳。
“那是什么?”
“贪婪之神,要降临此界,需三物:躯壳,灵枢,魂皿。这三样,你们三个都有了。可要彻底融合,需要一个引子。”殷九霄说,“那引子,就是情劫之种。”
“以情为劫,以劫为种,种在心,长成树,开花结果,结出新的神格。”
“你是魂皿,是种子的土壤。谢家小子和那个仙君,是浇灌的水和光。你们三个之间的感情,是种子发芽的养料。”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
“你现在明白了吗?贪婪之神为什么让你穿书,为什么让你绑定系统,为什么让你去救赎他们。”
姜璃脑子嗡嗡响。
“祂在……养蛊?”
“对。”殷九霄点头,“养你们三个的蛊。让你们相遇,让你们纠缠,让你们产生感情,爱也好,恨也好,愧疚也好,执着也好,都是养料。等感情深到一定程度,情劫之种就会发芽,就会成熟。到时候,祂就会收割,就会降临。”
姜璃浑身发冷。
所以,从一开始,她遇见谢无妄,遇见沈玉疏,都是算计。
她的心动,她的挣扎,她的愧疚,她的不舍,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都是养料。
殷九霄抱着她,走到楼梯尽头。
那扇门,就在眼前。
门是黑色的,非金非木,摸上去冰凉刺骨。门上,刻着一行字。
字是红色的,像用血写的,深深凿进门里。
“唯至纯之血,可开此门。”
“开门者,将永镇于此,为祭。”
姜璃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说,“开门,就得死。不开门,我们都得死。”
殷九霄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可以选。”他说,“本皇不强求。”
姜璃摇头。
“我没得选。”
她抬手,按在门上。
手腕伤口还没愈合,血又涌出来,滴在门上,渗进字里。
门,动了。
缓缓打开。
门后,一片漆黑。
像巨兽的嘴,等着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