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的手,按在镜面上。
凉的。
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死人的那种凉,透进骨头缝里,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得她浑身发毛。
镜面很软,像水面,按下去,陷进去,一圈圈涟漪荡开。涟漪中心,是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镜子里,看着她,一眨不眨。
殷九霄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雪混着血,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像腐烂的花。
他的手,按在她肩上。
很重。
“别动。”他说,声音很轻,贴着她耳朵,“本皇取血,你忍着点。疼,也别叫。叫了,惊动了祂,我们都得死。”
姜璃没说话。
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贪婪之神的眼睛。
她想起镜中看到的画面,想起自己穿书前最后那一刻,想起屏幕里倒映出的金色眼眸。
原来,从最开始,就是局。
她不是什么意外穿书,不是什么幸运儿。
她是被选中的。
是容器,是魂皿,是献给神的祭品。
殷九霄的手,从她肩上移到她手腕。
他握住她还在渗血的手腕,伤口被捏,疼得她一哆嗦。
“忍着。”他又说。
然后,他另一只手抬起,结了个印。
很复杂的手印,快得看不清。只看见他指尖,冒出那簇白色的狐火,火苗跳跃,缠上姜璃的手腕,像蛇,钻进伤口。
“呃……”
姜璃闷哼一声。
疼。
不是伤口被撕开的疼,是骨头被烧,血肉被烤,魂魄被抽的那种疼。
狐火钻进伤口,在她血管里游走,所过之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它在逼她,逼她身体里最深处的东西——精血。
一滴,两滴,三滴……
血从她伤口渗出来,不是之前的暗红,是金色的,泛着淡淡的光,每一滴都凝实得像珠子,浮在空中,然后,被狐火裹着,推向镜面。
血珠碰到镜面的瞬间——
镜面,活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猛地睁大。
瞳孔收缩,盯着那几滴金血,像饿狼看见肉。
然后,镜子里,传来一声低笑。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像有人拿凿子,一下一下,凿进她脑子。
“既归来……”
声音说,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当献祭。”
姜璃浑身一僵。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魂魄。
不,不是抓住,是缠上。像无数根冰冷的触手,从镜子里伸出来,缠上她的意识,缠上她的记忆,缠上她的一切,然后,用力,往后拖。
要把她,拖进镜子里。
不!
姜璃想挣扎,想把手收回来。
可动不了。
殷九霄的手像铁钳,死死按着她。狐火还在烧,还在逼她的血。金血一滴一滴渗进镜面,镜面波动得更厉害,涟漪中心,那双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触手越缠越紧。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发黑,耳边嗡嗡响,身体像在往下沉,沉进冰冷的水里,沉进无边的黑暗。
要死了。
她想。
这次,真的要死了。
死在镜子里,死在贪婪之神面前,死得悄无声息,像她穿书前一样。
可就在这时——
“姜璃——!!!”
一声嘶吼,炸开在耳边。
谢无妄的声音。
她猛地睁眼。
看见谢无妄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胸口那片红刺得她眼睛疼。可他握着刀,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眼神凶得像要杀人。
“放开她!”
他吼,然后,举刀,劈。
不是劈空气,是劈镜子。
用尽全力的一刀,黑焰在刀锋凝聚,像条黑龙,咆哮着,撞向镜面。
“轰——!!!”
巨响。
镜面震动,涟漪炸开,那双金色眼睛猛地一缩。
然后,镜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细细的,从中间,一直裂到底。
可裂缝裂开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从镜子里爆开,狠狠撞在谢无妄身上。
“噗——”
谢无妄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下来,瘫在地上,不动了。
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远处。
殷九霄却笑了。
“对,”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就这样,再深一点……”
他等的,就是镜面碎裂的瞬间。
姜璃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妖异的脸,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疯狂,突然明白了。
他要的根本不是神血。
他要的,是镜子碎。
镜子碎了,里面的东西,才能出来。
可里面,到底是什么?
裂缝在蔓延。
从一道,变成两道,三道,无数道。像蛛网,爬满整面镜子。
镜面开始剥落。
一片,一片,往下掉。
掉下来的碎片,在半空就化了,化成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镜后的东西,露出来了。
不是神血。
不是殷九霄要的那滴谢家先祖的神血。
是一具冰棺。
通体透明,寒气逼人,隔着这么远,姜璃都觉得冷,冷得牙齿打颤。
棺中,躺着一个人。
银发,红眸,穿着雪白的狐裘,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那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
和殷九霄,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
棺中人更年轻,眉眼间没有殷九霄那股妖异和疯狂,反而很安静,很温和,像睡着了。
可他的心口,插着一把刀。
漆黑的刀,刀身细长,刀柄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刀尖从背后透出,钉在冰棺底部。
血,早已干涸,在刀身和心口凝结成暗红的痂。
谢无妄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墙上,看着那把刀,瞳孔骤缩。
“那是我爹的刀。”他哑声说。
殷九霄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棺中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找到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终于找到了……”
他松开姜璃,走向冰棺。
姜璃瘫坐在地上,手腕上的狐火熄了,可伤口还在流血,金血一滴一滴往下滴。她看着殷九霄的背影,看着冰棺,脑子里一片混乱。
棺中人是谁?
为什么和殷九霄长得一样?
为什么心口插着谢无妄他爹的刀?
殷九霄走到冰棺前,伸手,按在棺盖上。
棺盖很凉,他的手在抖。
“三百年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里面的人,“兄长,我来接你了。”
兄长?
姜璃心脏一跳。
所以,棺中人是殷九霄的哥哥?
可为什么,会被谢无妄他爹的刀钉死在这儿?
殷九霄深吸一口气,手上用力,要掀开棺盖。
可棺盖纹丝不动。
冰棺表面,浮起一层金光,金光里,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镜框上的一样。
封印。
这冰棺,被封印了。
殷九霄盯着那些符文,眼神一冷。
“谢家封印……”他咬牙,“果然,是谢长渊干的。”
他转头,看向谢无妄。
“你爹干的。”他说,“谢长渊,用这把刀,钉死了我兄长,又用谢家封印,把他封在这儿,三百年。”
谢无妄靠着墙,喘着气,看着他。
“为什么?”
“为什么?”殷九霄笑了,笑得惨淡,“因为我兄长,发现了贪婪之神的计划。他发现,谢家是神裔,是容器,是献祭的羔羊。他想阻止,想救谢家,想救你娘。”
他顿了顿,盯着谢无妄。
“可他失败了。谢长渊,你爹,被贪婪之神蛊惑,亲手杀了我兄长,把他封在这儿,用他的妖丹,维持这座重渊宫的运转,维持外面那些阵法,维持……你娘那个镇压的阵眼。”
谢无妄脸色一白。
“你说什么?”
“我说,”殷九霄一字一句,“这座重渊宫,这面溯影镜,这具冰棺,还有外面那些不死骸,全都是用我兄长的妖丹在撑。你娘镇压贪婪之神百年,靠的,也是我兄长的妖丹。”
他看向冰棺,眼中闪过痛楚。
“我兄长死了三百年,妖丹被抽出来,钉在这儿,日日夜夜,被阵法抽取力量,不得安息。”
“而你们谢家……”
他看向谢无妄,眼中是刻骨的恨。
“用我兄长的命,换你们三百年的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