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要塌。
姜璃扶着谢无妄,走得慢。谢无妄半个身子靠在她肩上,很沉,压得她腿发软。他胸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血就往下滴一滴,在楼梯上留下暗红的印子。
血腥味混着木头腐朽的味道,冲得人头晕。
二层没门。
上了楼梯,就是间屋子。
屋子不大,方方正正,四壁空空,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铜镜,占满了整整一面墙。
镜面很亮,亮得不像铜镜,像现代的玻璃镜。镜框是黑色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幽蓝色的光。
殷九霄站在镜前,背对着他们。
银发垂在身后,在镜面的反光里,白得刺眼。
“来了?”他没回头,声音懒洋洋的。
姜璃扶着谢无妄,在门口停下。
她盯着那面镜子,心里发毛。
这镜子,不对劲。
镜子里,照不出他们的影子。
镜面里,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光,像水,又像雾,缓缓旋转,中心有个漩涡,深不见底。
“这是什么?”谢无妄问,声音很哑。
“溯影镜。”殷九霄说,“照的不是现在,是过去。照的不是皮囊,是执念。”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红眸在镜光里,妖异得瘆人。
“每个人心里,都有最深的执念。最恨的,最悔的,最怕的,最想知道的真相。”他笑了,“这镜子,能把它挖出来,摊在你面前,让你看个够。”
姜璃心一紧。
“你想让我们看什么?”
“不是本皇想让你们看什么。”殷九霄摇头,“是你们自己,想看什么。”
他抬手,指向镜子。
“过去吧。站到镜前,看着它。它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谢无妄没动。
他看着镜子,眼神很沉。
“代价呢?”
“代价?”殷九霄挑眉,“看个镜子,要什么代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谢无妄说,“尤其是你给的。”
殷九霄笑了。
“聪明。”他顿了顿,“代价是,看完之后,帮本皇从镜子里,取一样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本皇要的东西。”
“不说明白,我们不看。”谢无妄说。
殷九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镜子里,封着一滴血。谢家第一代先祖,也是最后一代神裔的血。本皇要那滴血,续命。”
谢无妄瞳孔一缩。
“续命?”
“嗯。”殷九霄点头,语气很淡,“本皇活得太久了,久到肉身开始崩坏。那滴神血,能补本皇的根基,让本皇……再多活几年。”
他看向谢无妄。
“这交易,公平。你们看你们想看的真相,本皇拿本皇要的东西。各取所需。”
谢无妄沉默。
他看向姜璃。
姜璃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最后,姜璃点了点头。
“看。”
她扶着谢无妄,走到镜前。
镜面里的混沌,开始加速旋转。
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然后,镜面一亮。
画面,出现了。
不是一个人的画面。
是三个。
镜面分成了三块,左边一块,中间一块,右边一块。
左边那块,映出的是谢无妄的脸。
可镜中的他,不是现在的他。是三百年前,十岁的他。穿着红衣,站在庭院里,抬头看着天,手里还拿着半截狗尾巴草。
画面动了。
黑夜降临,火光冲天,惨叫响起。
人影晃动,刀光剑影。
谢无妄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娘亲倒在地上,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人,握着滴血的剑,站在娘亲尸体旁。
是沈玉疏的脸。
谢无妄握紧了拳。
可下一秒,画面变了。
那个“沈玉疏”,抬手,在脸上一抹。
人皮面具落下。
露出底下,另一张脸。
谢无妄呼吸一滞。
那张脸,他认识。
在仙门藏书阁的画像上见过,在执法殿的卷宗里见过。
陆明轩。
陆清寒的父亲,三百年前的执法殿副殿主。
陆明轩身后,悬浮着一双巨大的、金色的眼眸。
眼眸半睁,冷漠,空洞,俯视着庭院里的屠杀,像在看蝼蚁。
贪婪之神。
谢无妄浑身血液都凉了。
中间那块镜子,映出的是沈玉疏。
可镜中的沈玉疏,也不是现在的他。是更年轻的他,大概二十出头,穿着内门弟子的道袍,眉眼间还有未褪的青涩。
画面里,是个小女孩。
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裙子,在院子里追蝴蝶。跑着跑着,摔了一跤,哭了。
沈玉疏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土,从怀里掏出块糖,剥了,塞进她嘴里。
小女孩不哭了,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是阿梧。
沈玉疏的妹妹。
画面快进。
阿梧七岁生辰那天,沈玉疏被派下山执行任务。临走前,阿梧拉着他的袖子:“哥哥早点回来,阿梧等哥哥吃蛋糕。”
沈玉疏笑着点头。
可他没回来。
任务中途,遭了埋伏,重伤。等他挣扎着赶回仙门,已经是三天后。
阿梧死了。
死在后山禁地,浑身是血,心口一个洞,空了。
执法殿给出的结论:误入禁地,触发阵法,意外身亡。
可镜中的画面,给出了另一个真相。
阿梧是被骗去禁地的。
骗她的人,是陆明轩。
陆明轩用一根糖葫芦,把阿梧哄到禁地,然后,用一把漆黑的匕首,刺穿了她的心口,取出了她的心脏。
心脏离体的瞬间,化作一团纯净的白光。
纯灵之魂。
陆明轩捧着那团光,跪在地上,对着虚空叩拜。
虚空中,金色眼眸缓缓睁开。
陆明轩将光献上。
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然后,陆明轩起身,擦干净匕首上的血,将阿梧的尸体扔进禁地的焚化阵。
火光吞没了一切。
画面到这里,停了。
沈玉疏的脸,在镜中,惨白如纸。
右边那块镜子,映出的是姜璃。
可镜中的姜璃,不是古装,是现代装扮。穿着职业套装,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
是她猝死前的那晚。
姜璃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敲下最后一个字,看着自己伸了个懒腰,看着自己拿起水杯,喝水。
然后,水杯从手中滑落。
她趴在桌上,不动了。
画面定格在她倒下的瞬间。
可镜中的画面,没有停。
它还在继续。
倒下的姜璃,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心脏位置,飘出一团微弱的光,淡金色的,很暗,像风中残烛。
那团光,飘向电脑屏幕。
屏幕里,不是代码,不是文档。
是一双眼。
金色的,巨大的,冰冷的眼眸。
贪婪之神的眼眸。
光团没入屏幕,消失不见。
然后,屏幕暗下。
下一秒,屏幕又亮了。
倒映出的,不再是办公室的景象。
是一片虚空。
虚空中,贪婪之神的金色眼眸,缓缓睁开。
眼眸中,映出姜璃此刻站在镜前的脸。
然后,镜中传来一声低笑。
低沉,浑厚,非男非女,像从极深的地底传来。
“欢迎回家。”
“容器。”
姜璃浑身僵硬。
容器?
什么容器?
她盯着镜中那双金色眼眸,盯着眼眸中自己的倒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殷九霄的手,按在了她肩上。
很重,像铁钳。
“看到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带着笑,“你,谢家小子,还有那个仙君,你们三个,都是祂选中的容器。”
“谢家小子是躯壳,仙君是灵枢,而你……”
他顿了顿。
“你是魂皿。”
“至纯之血,天生灵体,可承神魄。三百年前,祂就在等你了。等你穿过世界壁垒,等你来到此界,等你……成熟。”
姜璃猛地转头,瞪着他。
“你知道?”
“本皇当然知道。”殷九霄笑,“不然,本皇找你做什么?”
他抬手,指向镜中那双金色眼眸。
“本皇要的东西,就在镜子里。在那双眼睛后面,封着那滴神血。”
“来。”
他推了姜璃一把。
“帮本皇,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