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眼前全是火。
灵族圣殿在燃烧,白玉柱在坍塌,琉璃瓦在碎裂,惨叫声、哭嚎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姜璃站在火海中央,却感受不到灼热。
她像一抹游魂,飘在空中,看着下方正在发生的一切。
圣殿祭坛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穿月白道袍的沈玉疏。
三百年后的他,眉眼更清冷,气质更疏离,但此刻的沈玉疏,年轻许多,眼中还有未褪尽的热血与坚定。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染血,血珠顺着剑尖滴落,在白玉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
而他对面,跪着一个女子。
红衣如火,长发如瀑,眉心一点朱砂痣,容颜绝世,但脸色惨白如纸。
她胸前,插着沈玉疏的剑。
剑身穿透她的心脏,从后背刺出,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襟,也染红了沈玉疏握剑的手。
那是阿梧。
灵族圣女,混沌灵根的拥有者,沈玉疏的道侣。
此刻,她正仰头看着沈玉疏,脸上没有怨恨,没有痛苦,只有温柔的、近乎悲悯的笑。
“别哭,玉疏。”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火海,传到姜璃耳中。
“这是我选的。”
沈玉疏在颤抖。
他握剑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眼中赤红,泪水混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为……什么……”
他嘶声问,声音破碎不堪。
阿梧抬手,冰凉的手指拂过他脸颊,替他擦去眼泪。
“因为只有我的混沌灵根,能封印它。”
她转头,看向圣殿深处。
那里,有一团金色的、粘稠的、不断蠕动的光。
光中,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贪婪之神的眼睛。
祂在笑。
无声的,诡异的,带着无尽恶意的笑。
阿梧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玉疏。
“玉疏,记住我的话。”
她握住他握剑的手,用力,将剑更深地刺入自己心脏。
沈玉疏浑身剧震,想要抽剑,却被她死死按住。
“混沌灵根……不会绝迹。”
她咳出一口血,血中混着金色的光点。
“三百年后……会有人……带着我的灵根……回来。”
“到那时……”
她顿了顿,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开始涣散。
“帮我……杀了祂。”
话音落落。
她闭上眼,身体软倒。
沈玉疏接住她,跪倒在地,仰天嘶吼。
吼声凄厉,绝望,像失去一切的孤狼。
而他怀中的阿梧,身体开始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他体内,融入他手中的剑,最终——
全部涌向圣殿深处那团金光。
金光被封印,被压缩,被逼入地底。
但那只眼睛,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转向了沈玉疏。
然后,眨了一下。
像在说:
“我们,还会再见的。”
画面,到此破碎。
姜璃猛地睁开眼。
她还站在观星塔七层的石室里,还站在沈玉疏面前,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一切,都只过去了一瞬。
但那一瞬,她看完了三百年前的真相。
看完了阿梧的死亡,看完了沈玉疏的崩溃,看完了贪婪之神的封印。
也看懂了,沈玉疏眼中那深藏的痛楚,和……愧疚。
他愧疚的,不是杀了阿梧。
而是,他没能阻止她。
他没能救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用生命封印了贪婪之神,然后在他怀中消散。
而三百年后,混沌灵根重现。
带着阿梧的灵根,带着阿梧的遗言,回来了。
姜璃看着沈玉疏,忽然明白了他所有的反常。
他当众带她走,替她遮掩,不是因为她是谁。
是因为,她是混沌灵根的拥有者。
是因为,她是阿梧选中的“继任者”。
是因为,阿梧临死前说:“帮我……杀了祂。”
所以,沈玉疏在等。
等了三百年。
等她出现。
等她……完成阿梧的遗愿。
“你看到了什么?”
沈玉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姜璃回过神,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痕迹。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说她看到了阿梧的死?
说她知道了真相?
说她明白了他所有的痛苦和等待?
不。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姜璃垂下眼,摇头:“什么都没看到。”
沈玉疏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手。
一道无形的结界,以他为中心展开,迅速笼罩整个石室。
结界是银色的,像水波流动,隔绝了内外一切声音、气息、甚至……天机。
观星塔的审问,开始了。
“谢无妄在哪?”
沈玉疏的第一句话,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冷,眼神更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剑,直指她心口。
姜璃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
“我不认识谢无妄。”
“你认识。”沈玉疏向前一步,逼近她,“血咒是他种的,魔气是他身上的,你在万魔崖底和他待了三天。你还骗他,说你是他道侣。”
姜璃后背发凉。
他连这个都知道。
是玉牌。
那枚刻着阵法的玉牌,不仅记录了她的灵气波动,还记录了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没拆穿。
为什么?
姜璃脑中飞速运转,脸上却依旧平静。
“沈师叔既然什么都知道,何必问我?”
“因为我想听你说。”沈玉疏盯着她,一字一句,“我想听你亲口说,谢无妄在哪。”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沈玉疏抬手,掌心浮现一面铜镜。
镜子很小,巴掌大,青铜铸成,边缘刻着繁复的符文,镜面却异常光滑,倒映出两人的脸。
溯光镜。
可照出三天内所有行踪的仙器。
沈玉疏指尖在镜面一点。
镜面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波纹扩散,然后——
浮现出画面。
是万魔崖底的洞穴。
画面中,姜璃正在给谢无妄换药。
谢无妄赤裸着上身,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正死死盯着她。
而她,正小心翼翼地用布条包扎他胸前的伤口,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画面很清晰,连她额角的汗珠,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都看得一清二楚。
姜璃心脏骤停。
她想阻止,想打碎镜子,但她动不了。
沈玉疏的威压,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让她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画面,一帧帧闪过——
她给他喂水。
他抓住她手腕,眼神凶狠:“你到底是谁?”
她撒谎:“我是你道侣。”
他冷笑,但没松手。
她给他唱歌,跑调的童谣。
他先是皱眉,然后愣住,最后闭上眼,像是陷入某种回忆。
她趁他睡着,偷偷离开,去采药。
他其实没睡,在她离开后,睁开眼,看着洞口,眼神空洞。
……
画面飞快流转。
最终,定格在一个瞬间——
深夜,她坐在他身边,睡着了。
他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然后,他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场易碎的梦。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
“别走。”
画面到此,开始模糊。
但下一瞬,镜面光芒大盛!
画面重新清晰,这一次,对准了谢无妄的脸。
他的五官,他的眉眼,他眼中那深藏的疯狂与温柔,都开始一点点显现。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笔笔勾勒他的面容。
他要暴露了。
一旦他的脸完全显现,沈玉疏就会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是三百年前被灭门的魔族遗孤。
知道他是未来会血洗三界的魔尊。
知道他是……贪婪之神选中的魔种容器。
不。
不行。
姜璃咬牙,用尽全力,试图挣脱威压。
但沈玉疏的修为太高,她根本动不了。
眼看谢无妄的脸,就要完全显现——
“嗡——!!!”
她心口,血咒印记,突然剧烈一震!
像有什么东西,在印记深处,苏醒了。
下一秒,无数黑色丝线,从她心口疯狂涌出!
丝线扭曲,狰狞,像活物般扑向溯光镜,瞬间缠住镜面!
镜子里的画面,在触碰到黑丝的瞬间,开始龟裂。
像被打碎的冰面,裂纹蔓延,瞬间布满整个镜面。
然后——
“咔嚓!”
镜子,碎了。
不是裂成几块。
是碎成粉末。
青铜粉末簌簌落下,散在玉案上,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画面消失。
石室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姜璃粗重的喘息声,和沈玉疏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死死盯着案上的粉末,又缓缓抬头,看向姜璃,看向她心口还在缓缓收回去的黑色丝线。
他眼中,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血咒……暴走了。”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他在用命护你。”
“为什么?”
姜璃跌坐在地,浑身冷汗,几乎虚脱。
她刚才,真的以为要暴露了。
真的以为,谢无妄要因为她,被沈玉疏发现,被整个仙门追杀。
但血咒救了她。
不。
是谢无妄救了她。
他在万里之外,感应到了溯光镜的窥探,感应到了她的危机,然后,强行催动血咒,击碎了镜子。
哪怕这样会让他伤上加伤。
哪怕这样会暴露血咒的存在。
他还是做了。
姜璃捂住心口,那里,血咒在发烫。
像在安抚她。
也像在说:
“别怕,我在。”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而就在这时——
她脑中,系统面板,突然炸开刺目的红光!
红色警告框,占满整个视野:
【警告!警告!警告!】
【检测到宿主即将向任务目标透露关键信息!】
【关键信息:谢无妄位置】
【禁止行为:透露】
【惩罚:抹杀】
【重复:禁止透露谢无妄位置!违者——抹杀!】
红光闪烁,像鲜血在流淌。
倒计时,开始:
【10】
【9】
【8】
……
姜璃浑身冰凉。
她看着那行“抹杀”,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看着沈玉疏紧盯着她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