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白,像稀释的牛奶泼在乱葬岗上。
腐土、碎骨、枯树,一切都蒙着层灰蒙蒙的死气。风卷过时带来更深的腐臭,混着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姜璃坐在潮湿的泥地上,怀里是昏迷的谢无妄。
不,不是昏迷。
是昏睡。
她低头,看见他眉头微蹙,呼吸平稳绵长。魔气已经退散了,只剩下浅淡的纹路还留在锁骨处,像道陈年旧疤。晨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凌厉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左脸颊那个梨涡在放松时隐隐可见。
竟然……有点乖。
前提是忽略他昏睡前说的那句话。
“别离开我视线。”
每个字都轻,都慢,都带着血腥气。
姜璃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金色的光点混在血珠里,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像电流般窜过的麻痒。
系统光屏悬浮在视野边缘:
【临时共生状态生效中】
【剩余时间:21小时47分】
【距离限制:百丈内】
【警告:超出距离将触发“噬心反噬”,双方同等承受】
百丈。
姜璃在脑子里换算。古代一丈约三米三,百丈就是三百三十米。一个标准足球场的长度。
她得带着这个疯批,在二十二小时内,不能离开一个足球场的范围。
而且还不能让他死。
还得降低他的黑化值。
还得在失忆的疯批面前扮演深情道侣。
姜璃想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手腕忽然被握住。
她浑身一僵。
谢无妄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他就着躺在她怀里的姿势,抬起手,攥住了她流血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很轻,只是虚虚地圈着。
“疼吗?”
他问,声音还哑。
姜璃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手腕的伤。
“不疼。”她下意识说,随即想起自己的人设,又补了句,“只要能救夫君,这点疼算什么。”
谢无妄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晨光下是深褐色的,很干净,看不出杀意,也看不出算计。就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东西。
然后他松了手,撑着地面坐起来。
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坐直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魔气消退后,伤口看起来更狰狞了——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但至少不再冒黑雾了。
“你做的?”他抬眼看她。
姜璃点头,眼眶又红了:“我、我不会医术,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夫君,我们得找个地方好好治伤,这乱葬岗阴气太重,对你伤势不好……”
“嗯。”
谢无妄应了声,目光扫过四周。
枯树,碎骨,腐土。远处有几座歪斜的坟包,墓碑早就倒了,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窟窿。
“这里不行。”他说,顿了顿,补了句,“有东西。”
姜璃后背一凉。
“什么东西?”
“不知道。”谢无妄撑着树干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姜璃下意识去扶,他也没推开,只是借着她的力站稳,“但感觉不对。”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某处停了停。
姜璃顺着看过去。
是那座倒掉的坟包。黑洞洞的窟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微,像影子摇曳,但在这死寂的乱葬岗里,格外扎眼。
“走。”
谢无妄抓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姜璃被他拽着踉跄跟上,脑子里那点“他是不是在装失忆”的怀疑又冒了出来。这反应,这判断力,哪像个记忆缺失的人?
可系统提示不会错。
【提示:目标谢无妄记忆状态:碎片化缺失。保留基础认知、战斗本能、部分深层记忆(情感烙印类)。缺失部分:个人经历、人际关系、近期事件。】
深层记忆。
情感烙印。
姜璃看着谢无妄紧攥着她手腕的手,看着他锁骨处浅淡的魔纹,脑子里闪过刚才血液共鸣时看到的画面。
红衣女人。
桂花糕。
“阿妄,要乖乖的。”
那声“阿妄”,叫得太自然,太熟稔。
像是叫过千百遍。
“夫君,”她试探着开口,“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谢无妄脚步没停。
“不记得。”他说,声音很淡,“只记得名字。还有一些……画面。”
“什么画面?”
谢无妄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她。晨光照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沉下去。
“血。”他说。
然后松开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姜璃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跟上去。
血。
是灭门那天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乱葬岗。枯草划过裙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踩到碎骨,咔嚓一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树林。
树木也是枯的,枝桠扭曲,像挣扎的鬼手。但至少比乱葬岗那片空地强。
谢无妄在树林边缘停下。
“这里。”
他说着,松开姜璃的手腕,走到一棵相对粗壮的枯树旁。抬手,掌心凝聚起极淡的黑气——不是之前那种翻涌的魔气,而是更内敛、更凝实的东西。
他一掌按在树干上。
枯树震颤,树皮剥落,露出底下中空的树洞。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个人蜷身进去。
“进去。”谢无妄侧身让开。
姜璃没动。
她看着那个树洞,又看看谢无妄。
“夫君,”她小声说,“这树……安全吗?”
谢无妄看她一眼。
“比外面安全。”
说完,他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树洞确实不大,他进去后,空间就所剩无几。姜璃站在外面,犹豫了三秒,一咬牙,也跟着钻了进去。
挤。
很挤。
树洞内部空间逼仄,两人几乎是紧贴着坐下。谢无妄靠在一侧,姜璃靠在对侧,膝盖抵着膝盖,呼吸可闻。
腐土的气息被树木的腐朽味取代,混着谢无妄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某种……冷冽的,像雪后松针的味道。
姜璃缩了缩身体,尽量拉开距离。
“别动。”
谢无妄忽然开口。
姜璃僵住。
然后看见他抬起手,掌心再次凝聚起那层薄薄的黑气。这次他按在了树洞内壁上。黑气如水般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树洞内壁,形成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隔音,隔气息。”谢无妄收回手,闭眼靠回树壁,“能撑六个时辰。”
姜璃看着那层薄膜。
又看看谢无妄苍白的脸色。
“夫君,”她轻声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比如,怎么用魔气。
比如,怎么布这种结界。
谢无妄没睁眼。
“本能。”他说,顿了顿,又补了句,“身体记得。”
身体记得。
姜璃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如果只是战斗本能,能精细到布结界吗?
如果记忆真的缺失,为什么对她的血、对桂花糕,反应那么大?
她盯着谢无妄。
晨光从树洞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可姜璃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摩挲着什么。
一下,一下。
很轻。
姜璃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腕。
伤口已经止血了,但还留着道鲜红的划痕。在昏暗的树洞里,那道划痕边缘,似乎有极淡的金色在流转。
像活物。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不疼。
但碰到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很轻微,像远处的耳鸣。
与此同时,谢无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又抬起,对上她的眼睛。
“别碰。”他说,声音有些哑。
姜璃缩回手。
“为什么?”
谢无妄没回答。
他重新闭上眼,但这次呼吸没那么平稳了。姜璃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在逼仄的树洞里,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很快。
过了很久,久到姜璃以为他又睡着了,他才忽然开口:
“你的血,有问题。”
姜璃心脏一跳。
“什么问题?”
“不知道。”谢无妄依旧闭着眼,“但我的身体……想要。”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
像在压抑什么。
姜璃后背发凉。
想要?
是想要喝,还是想要别的什么?
她不敢问。
树洞里陷入沉默。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姜璃靠着树壁,盯着头顶缝隙漏进来的那点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碎金。
她忽然想起系统任务。
【初始任务:稳定目标谢无妄生命体征,阻止封印完全崩坏。剩余时间:22小时。】
二十二小时。
和临时共生的时间一样。
也就是说,她必须在共生状态结束前,至少让谢无妄脱离生命危险。
可怎么脱离?
她的血只能暂时压制魔气,治不了伤。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药?
“夫君,”她小声开口,“你的伤,需要什么药?我去找。”
谢无妄没睁眼。
“不用。”
“可是——”
“外面有东西。”谢无妄打断她,“你出去,会死。”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璃咽了口唾沫。
“什么东西?”
这次谢无妄睁眼了。
他侧过头,看她。树洞里光线昏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
“不知道。”他说,“但很饿。”
饿。
姜璃头皮发麻。
“那、那你的伤怎么办?”
谢无妄沉默了几秒。
“等。”
“等什么?”
“等它走。”谢无妄重新闭上眼,“或者,等我恢复一点。”
恢复一点。
怎么恢复?
姜璃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狰狞的伤口,心里那点社畜的倔强又冒出来了。
等死不是她的风格。
甲方改稿一百遍的时候她没等死,通宵三天的时候她没等死,现在穿成炮灰女配,她更不能等死。
她开始在脑子里翻系统商城。
光屏展开,商品列表琳琅满目,但大部分都是灰的——积分不足。
她现在的积分:0。
能看的只有最基础的几样:
【止血草(凡品):1积分】
【清水一壶:1积分】
【粗粮饼(三块):2积分】
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但对现在的她来说,遥不可及。
任务奖励要等任务完成才发放。
也就是说,她现在一无所有。
除了……
姜璃看向自己的手腕。
血。
她的血能压制魔气,那对伤势有没有用?
她犹豫了几秒,轻轻挪动身体,凑近谢无妄。
“夫君,”她小声说,“我、我再给你点血?”
谢无妄没反应。
姜璃当他默许,抬起手腕,凑到他唇边。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她用力一挤,血珠渗出来。
金色的光点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谢无妄忽然睁开眼。
他盯着那滴血,眼神很沉,很沉。然后他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却没凑近,只是看着。
“为什么?”他问。
姜璃愣住:“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血?”谢无妄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不怕我?”
姜璃心脏狂跳。
但脸上表情没变,甚至还挤出个笑:“你是我夫君啊,我怕你做什么?”
谢无妄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璃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他才忽然低下头,舌尖舔过她手腕的伤口。
温热,湿润。
姜璃浑身一颤。
然后听见那道心声:
【甜。】
【比桂花糕甜。】
姜璃:“…………”
谢无妄松开她的手,重新靠回树壁。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够了。”他说,声音更哑了。
姜璃缩回手,看见手腕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结痂,是真正的愈合——皮肤重新长拢,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她盯着那道痕迹,脑子里闪过系统说的“净化因子”。
所以她的血,不仅能压制魔气,还能加速愈合?
那谢无妄的伤……
她看向他胸口。
伤口没有愈合,但边缘的青黑色褪去了一些,看起来没那么狰狞了。
有效。
姜璃心里一松。
但紧接着,系统提示音响起:
【警告:宿主失血过量,生命值下降3%】
【当前生命值:97%】
【提示:血液净化能力消耗宿主自身生命力,请谨慎使用】
姜璃:“……”
行吧。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靠着树壁,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骨头在叫嚣,脑子在发晕。失血,惊吓,一夜未眠,所有东西堆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谢无妄的声音:
“你叫什么?”
姜璃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姜、姜璃。”她说,“夫君不记得了?”
谢无妄没回答。
树洞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他说:“姜璃。”
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像在品尝什么。
“嗯。”姜璃应了声,小心翼翼地问,“夫君想起什么了?”
谢无妄沉默。
许久,久到姜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
“桂花糕。”
姜璃心脏停跳一拍。
“什、什么桂花糕?”
“掉下悬崖的时候,”谢无妄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你掉了一块桂花糕。”
他顿了顿。
“我有一块一样的。”
姜璃呼吸停了。
她盯着谢无妄。他依旧闭着眼,表情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夫君,”她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你那块桂花糕……哪来的?”
谢无妄没说话。
他抬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干硬,泛白,边缘有牙印。
他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然后睁开眼,看向姜璃。
“不知道。”他说。
“但很重要。”
树洞里光线昏暗,那半块桂花糕躺在泥地上,像某种不祥的证物。
姜璃盯着它,盯着那个牙印。
和她早上咬的那口,一模一样。
甚至连齿痕的角度都吻合。
这不可能。
除非……
“夫君,”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那块桂花糕……什么时候有的?”
谢无妄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一直有。”
“从我记事起,就在我身上。”
树洞外,风声忽然尖啸。
像什么东西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