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蛰在山脚下一个水潭边换了衣服。
悟明包的包袱里,除了一包干饼,还有一套粗布衣裳。灰褐色的短褐,洗得发白,膝盖处打着补丁,但补得很仔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悟明自己的衣服。
他把僧衣叠好,放在潭边一块干净的青石上。想了想,又捡了几块石头压住——万一有人上山,可以带回寺里。
潭水很清,能照见人影。他蹲下来,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脸。
二十二岁。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颧骨有点高,下巴上有三天没刮的胡茬。皮肤比普通人白一些——十五年砍柴,他总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不是为了防晒,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身上的伤疤。
他把手伸进潭水里,捧起来,洗了一把脸。凉意渗进毛孔,让他清醒了一点。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水里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不是他的动作,是水波自己晃了晃,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浮。
他低头看。
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倒影,和倒影胸口那个微微凸起的布包。
他伸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四样东西的轮廓。凉的。
他转身,继续往东走。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路开始宽了。
从羊肠小道变成能走马车的土路,从土路变成铺了碎石的官道。人烟也多起来,隔三差五能看见挑担子的货郎、赶牛车的庄稼人、背着包袱的行脚商。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很适应这种没人看的日子。
午时刚过,他看见了青溪镇。
镇子不大,坐落在两座山包之间的凹地里,一条溪水从镇中穿过,把镇子切成两半。东边人多一些,房子也齐整,能看见布幌子挑出来;西边稀稀拉拉,大多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塌了半边。
他站在镇口,往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顺着溪水往东走。
孟铁匠。姓孟的铁匠铺。镇东头。
这些信息足够了。
他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有女人在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砸在石板上,嘭,嘭,嘭。他走过一家茶摊,摊主是个胖妇人,正往灶膛里添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走过一个杂货铺,门口蹲着一条黄狗,见他过来,耳朵动了动,没叫。
镇东头的房子比中间稀疏,再往前就是农田了。他站在最后一排房子前面,左右看。
左边是一家棺材铺,门口摆着三口薄皮棺材,刷着刺眼的红漆。右边是一间关着门的房子,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
没有铁匠铺。
他站在那儿,皱眉。
了凡不会骗他。三十里,东边,镇东头,铁匠铺。这些都对得上,但这里没有。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那个茶摊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胖妇人还在添柴,灶上的大锅冒着热气,一股茶叶蛋的香味飘出来。他走过去,在条凳上坐下。
“来碗茶。”
胖妇人抬头看他一眼,用围裙擦了擦手,从灶台上端了一碗茶过来,往他面前一墩。
“两文。”
他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悟明包的,放在桌上。
胖妇人收了钱,转身要走。
“请问,”他说,“镇东头有没有一家铁匠铺,姓孟。”
胖妇人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一般人察觉不出来。但她转回来的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那种“你问错人了”的表情。
“铁匠铺?”她摇摇头,“没有。镇东头就那两家,一家棺材铺,一家空了七八年的老宅。哪有铁匠铺。”
沈惊蛰看着她。
“空了七八年?”他问。
“空了七八年。”胖妇人点头,“以前是有个铁匠,姓什么不记得了,早就搬走了。”
沈惊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粗,有一股糊味。
“搬去哪儿了?”
“这我哪知道。”胖妇人已经不耐烦了,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七八年前的事了,谁记得。”
沈惊蛰没再问。他把茶喝完,站起来,朝胖妇人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老宅,”他头也不回,“能进去吗?”
背后安静了一瞬。
“能。”胖妇人的声音有点紧,“反正是空的,也没人管。但你进去干啥?那破房子啥也没有。”
沈惊蛰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那扇剥落的门板前面,看了很久。
门板上原来是有字的,漆皮掉了大半,但凑近了还能看出轮廓。上边两个字小一点,下边一个字大一点。上边那两个字,第一个还剩半边——“钅”旁。第二个只剩最后一笔,弯弯的,像个钩子。
铁。
铁什么。
他伸出手,按在门板上。门板往后动了动,没锁。
他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老鼠屎的味道。光线从门口照进去,照出满地的灰尘和乱七八糟的脚印——不是他的,是别人的,新的,看起来不超过三天。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里面的暗。
屋子不大,一进就是铺面。左边一个柜台,上面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右边靠墙一排架子,已经塌了,木料烂在地上。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块匾,匾上没字,只有一道深深的裂纹,把匾劈成两半。
他往里走。
灰尘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柜台前面,低头看。柜台后面有凳子翻倒在地上,凳腿断了。柜台面上有几个圆形的印子,那是常年放茶碗留下的茶渍——这里以前是待客的地方。
他绕过柜台,往后走。
后面是一个小天井,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天井左边是灶房,灶台还在,锅没了。右边是卧房,门板掉在地上,屋里黑洞洞的。
他站在天井里,抬头看天。
太阳正好在头顶,光线直直地照下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听。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荒草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灶房的墙上,有一道痕迹。
不是裂纹,是刻痕。很浅,但很直,像是用什么锋利的工具一笔划下来的。那道刻痕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腰,然后拐了一个弯,往右延伸出去——右面是卧房的墙。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摸那道刻痕。
不是新的。上面落满了灰,但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刻痕的深度——大概有两三根头发丝那么深。他沿着刻痕走,走到灶房墙角,刻痕拐弯,上了卧房的墙。
卧房的墙上有更多刻痕。
不是一道,是几十道。横的,竖的,斜的,交错的,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墙。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他站在那些刻痕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这不是乱刻的。
这是一个人的手印——不是手掌,是手指。每一道刻痕,都是用指力在墙上硬生生划出来的。横的是食指,竖的是中指,斜的是无名指。深浅不同,是因为力道不同。
有人在这间屋子里,用十根手指,在墙上刻下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刻这些的人,不是普通铁匠。
普通铁匠没有这种指力。
他从卧房里出来,站在天井中央。太阳还照着,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握在手心里。檀木的触感还是那么温润,像刚接了凡手里接过来的时候一样。
“你让我来找他。”他低声说,“他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动荒草,吹动他垂在额前的碎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天井外面传来的,是从地下。
很轻,很闷,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一面很厚的鼓。
他低头看脚下。
脚下的泥土,有一点松动。
【第三章 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