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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下山

观我

沈惊蛰在寅时醒来。

不用看更漏,他知道是寅时。十五年了,每一天都是这个时辰醒来,误差不会超过一盏茶。这是砍柴练出来的——寺里卯时开火,他必须赶在开火前把后山那堆柴劈完,劈不完,做早课的和尚们就得吃冷饭。

他没睁开眼,先听。

雨声。不大不小,落在瓦片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檐水在滴水,滴答,滴答,间隔均匀。他数了三声,确认雨势不会在短时间内停,然后睁开眼。

屋子里很黑。不是那种纯粹的黑暗,是黎明前最浓的那种黑,黑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他的眼睛适应了这种黑,能看见房梁的影子,能看见窗纸上的水痕,能看见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

十五年了。

他坐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不是僧袍,他没有剃度,只是个打杂的火工头陀。僧衣是寺里发的,穿了八年,袖口磨破了好几个洞,他用同色的线补上,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落在脸上。他眯着眼,看向后院的方向。了凡大师的禅房在那里,灯还亮着。整座寺只有那一盏灯,在雨夜里晃晃悠悠,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只有一身衣服,走的时候也差不多。他把那件僧衣叠好,放在床头——这是寺里的,不带走。他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根烧黑的银簪。

一截小小的指骨。

半块布满裂纹的残镜。

他把银簪和指骨放在一边,拿起那半块镜子。

十五年了,他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把它拿出来,看一会儿,再放回去。镜面上的裂纹比当年多了三道——不是他摔的,是自己裂的。第一道裂开的时候他十三岁,那天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了凡大师一个问题。第二道是他十七岁,那年冬天他一个人进后山深处,找到了一株传说中能“照见前尘”的往生花,采回来,在镜前放了三天,什么都没发生,第四天花谢了,镜子上多了一道裂纹。第三道是去年,他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他在井边打水,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长什么样?

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七岁之前的记忆,除了那个夜晚,全是模糊的。他记得娘的笑,爹的胡子,姐姐揪他耳朵时指甲刮过的触感,妹妹扯他袖子时小手的温度。但他不记得他们的脸。每次试图回忆,那张脸就会变成一团模糊的光,越用力想,越看不清。

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现在娘站在面前,他能认出来吗?

那天晚上,镜子上多了第三道裂纹。

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朝上。月光下,那两个古篆小字依旧清晰——照尘。

“照尘。”他轻声念出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门外响起脚步声。

他把东西收回布包,塞进怀里,转过身。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僧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焰被雨丝打得晃来晃去,在僧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沈师兄。”僧人说,“方丈请您过去。”

沈惊蛰点点头,往外走。经过僧人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悟明,”他说,“那几捆柴我劈好了,在后院柴房。够用到月底。”

悟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沈惊蛰走进雨里。

雨不大,但很密,不一会儿就把他全身打湿了。他没加快脚步,就那么一步一步走着,踩过青石板上的积水,踩过落叶,踩过那些他走了十五年的路。

了凡大师的禅房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暖。不是烧了炭火那种暖,是干燥的、陈旧的、檀香味的那种暖。了凡大师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在他手边,一杯在对面。茶还在冒热气,像是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候来。

“坐。”了凡说。

沈惊蛰在对面坐下。他没说话,低头看着那杯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像刚从树上摘下来。

“这是今年新茶,”了凡说,“后山那棵老茶树,今年只发了三斤。悟明他们磨了我半个月,一两都没给。给你留着。”

沈惊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的,然后回甘。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老和尚。

十五年,了凡老了。脸上的皱纹从干裂的河床变成了干涸的湖底,密密麻麻,每一道里都藏着时间。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决定了。”了凡说。不是问句。

沈惊蛰点头。

“什么时候走。”

“天亮。”

了凡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十五年了,”他说,“你从来没问过老衲,当年为什么会在那里。”

沈惊蛰没说话。

“你也不问,那半块镜子是什么,那根簪子是谁的,那截指骨是谁的。”了凡看着他,“你不问,是因为不敢问,还是因为不想知道?”

沈惊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条蚕在同时吃桑叶。

“我怕。”他说。

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这两个字。

了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怕问了,就知道了。”沈惊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知道了,就得去做。做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你现在不怕了?”

沈惊蛰摇头。

“不是不怕了。”他说,“是再等下去,我怕自己连怕都不会怕了。”

了凡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老和尚笑了,笑得很轻,只是眼角那几道皱纹微微动了一下。

“好。”了凡说,“那老衲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回答就回答,不愿意就摇头。”

沈惊蛰点头。

“这十五年,你每天晚上都在看那半块镜子。”了凡说,“你看见什么了?”

沈惊蛰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我自己。”他说。

“你自己?”

“一开始看不见。”沈惊蛰说,“镜子上有裂纹,把我的脸切成好几块,我认不出那是谁。后来裂越来越多,我越来越看不清。但去年那道裂纹之后……”

他停住了。

了凡等着。

“那道裂纹之后,”沈惊蛰慢慢说,“我再看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好像在看我。”

屋里安静下来。雨声变得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了凡的手抬起来,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一颗。

“你知道那镜子是什么吗?”他问。

沈惊蛰摇头。

“老衲也不知道。”了凡说,“但老衲知道一件事。”

他放下佛珠,看着沈惊蛰的眼睛。

“这十五年,你在看镜子。镜子也在看你。”他说,“你在等自己准备好。镜子也在等。”

沈惊蛰没说话。

了凡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

“天亮还早,”他说,“陪老衲坐一会儿。”

沈惊蛰点头。

他们就这么坐着,不说话,听着雨声。茶凉了,了凡给他续上热水。又凉了,又续上。窗外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

天亮了。

雨停了。

沈惊蛰站起来,对了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清晨的空气里。雨后那种清新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

“惊蛰。”

身后传来老和尚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那道线,”了凡说,“比十五年前更粗了。”

沈惊蛰站在那里,背对着禅房,背对着那个老和尚,背对着他待了十五年的地方。

“老衲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粗的线。”了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没见过能把这么粗的线藏十五年的心性。”

“你下山之后,第一件事,是往东走。”

沈惊蛰微微侧过头。

“往东三十里,有个镇子,叫青溪镇。”了凡说,“镇东头有个铁匠铺,铺主姓孟。你去找他,把这个给他看。”

身后传来轻轻的落地声。沈惊蛰转过身,看见地上躺着一串佛珠——了凡手里那串,十二颗,檀木的,每一颗都磨得发亮。

“师父……”

“老衲不是你的师父。”了凡站在门口,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边,“你入不了佛门,老衲也教不了你。这十五年,你只是在老衲这里借住。”

“那这佛珠……”

“不是给你的。”了凡说,“是给孟铁匠看的。他看到这个,会告诉你一些事。听不听在你,信不信也在你。”

沈惊蛰弯腰捡起那串佛珠,握在手心里。檀木的触感温润,带着老和尚掌心的温度。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了凡已经转身进了禅房,门关上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佛珠收进怀里,和那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转过身,朝山门的方向走去。

晨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往前移动。

走到山门口,他停了一下。

悟明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师兄。”悟明把包袱递过来,“干粮,够吃三天的。”

沈惊蛰接过来,掂了掂。不止干粮,还有别的东西。

“还有一套俗家衣服。”悟明低着头,不敢看他,“你穿着僧衣下山,不方便。”

沈惊蛰看着这个年轻僧人。悟明比他小三岁,来寺里的时候才八岁,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五年,劈柴的活都是悟明给他打下手。

“悟明。”

“嗯?”

“我劈的那堆柴,够用到月底。”沈惊蛰说,“下个月初一,后山那棵老槐树该砍了,我一个人砍要两天,你提前三天动手,砍细一点,好劈。”

悟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惊蛰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然后他迈步走出山门,走上那条下山的路。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悟明的声音。

“师兄——你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回头。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把晨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他走在那些碎金里,一步一步往下走。走了很久,走到树木变得稀疏,走到能看见山下的田野和炊烟,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寺看不见了。被山挡住了,被树遮住了,被雾吞没了。

只有山顶那一角飞檐,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金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怀里那几样东西硌着他的胸口。银簪,指骨,残镜,佛珠。四样东西,四个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不知道那个青溪镇在哪里,不知道那个孟铁匠是谁,不知道了凡为什么要让他去那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十五年了。

他该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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