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庭院比沈微婉想象中更雅致。青石板路蜿蜒穿过一片竹林，尽头是座带着小轩窗的正房，窗下那丛素心兰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沾着晨露，香气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
“姑娘，这是王爷特意让人从江南移栽来的兰草，说您在苏州时最爱这个。”侍女画春端着水盆进来，脸上带着腼腆的笑，“王爷还说，要是不合心意，再让人换别的。”
沈微婉指尖拂过兰花瓣上的露珠，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苏州老宅的后院——那里也曾有一丛这样的素心兰，是母亲生前亲手种的。她眼眶微热，转身问：“王爷呢？”
“王爷在书房处理公务呢，临走前吩咐了，您刚回来身子弱，让您先歇着，晚些再用晚膳。”画春麻利地帮她收拾好床铺，又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这是厨房特意炖的，说是安神的。”
沈微婉接过碗，莲子的清甜混着兰香漫进鼻尖，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似的，软得发涨。这些年颠沛流离，她早已忘了被人细致照料的滋味，萧玦的用心，像细密的针脚，悄悄缝补着她心底的破洞。
傍晚时分，萧玦推门进来时，正见沈微婉坐在窗边绣东西。夕阳的金辉落在她发顶，给那截露在袖口的皓腕镀了层暖光，她手里拈着针，丝线在素白的绢上绣出半朵兰草，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在绣什么？”他走过去，目光落在绢布上。
沈微婉抬头，脸颊微红：“随便绣着玩，想着给这窗纱添点花样。”
“很好看。”他拿起绢布端详，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萧玦先收回手，咳了声掩饰尴尬：“宫里派来的太医刚走，说你气血不足，得好好补着。厨房炖了乌鸡汤，一起用吧。”
晚膳摆在廊下的小桌旁，暮色里兰香更浓。萧玦给她盛汤时，沈微婉忽然问：“王爷，国舅爷倒了，太后那边……”
“太后暂时掀不起风浪了。”萧玦舀汤的手顿了顿，“国舅是她最倚仗的势力，如今被斩，她在朝堂上孤立无援，陛下也对她多了防备。只是二皇子萧承宇……”
他没说下去，但沈微婉懂了。萧承宇野心勃勃，绝不会甘心失败。
“那你要小心。”她轻声道，夹了块鸡肉放进他碗里，“别再像上次那样受伤了。”
萧玦看着碗里的鸡肉，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好。”
夜里，沈微婉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她起身走到窗边，见书房的灯还亮着，萧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低头批阅文书。她想起白天画春说的话——王爷为了查国舅的罪证，熬了三个通宵，连伤口发炎都顾不上处理。
心头一动，她转身去找画春：“王府里有安神的草药吗？我想给王爷煮点茶。”
厨房的小炉上，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沈微婉守在炉边，看着药汁咕嘟冒泡，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不真实——前几日还在囚室里担惊受怕，如今却能在靖王府的月光下，为他煮一盏安神茶。
端着茶走进书房时，萧玦正在揉眉心，案上堆着高高的卷宗。他抬头见是她，有些惊讶：“怎么还没睡？”
“看王爷还在忙，煮了点安神茶。”她把茶盏放在案边，目光扫过卷宗上的“江南漕运”字样，“在查漕运的事？”
“嗯，国舅倒了，江南漕运的窟窿露了出来，得尽快补上。”他端起茶盏喝了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轻了些，“你怎么知道漕运？”
“我父亲以前管过苏州的漕粮事务。”她轻声道，“他常说，漕运是国家的血脉，一点都马虎不得。”
萧玦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她：“你懂漕运？”
沈微婉愣了愣，点头：“小时候听父亲讲过不少，还看过他的账本。”
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指着卷宗：“那你看看这个，江南巡抚报上来的漕粮损耗，是不是有问题？”
沈微婉凑过去，借着灯光仔细翻看。密密麻麻的数字里，她很快发现了异常：“这里的损耗比例比往年高了三成，而且每个驿站的记录都很相似，像是……统一编造的。”
“我也觉得不对劲，但没证据。”萧玦的眉头舒展了些，“你父亲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关于漕运核查的法子？”
“有！”沈微婉眼睛一亮，“父亲发明过一种‘流水账’，把每个环节的经手人、时间、数量都记下来，一环扣一环，哪里出了错一查就准。我还记着大概的格式！”
她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画起来，从漕船启航到入库的每个节点，标注得清清楚楚。萧玦凑在她身边看，两人的肩膀不时碰到一起，他能闻到她发间的兰香，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热，空气里忽然多了些说不清的暧昧。
“这样一来，谁想虚报损耗，立刻就能揪出来。”萧玦看着图纸，语气里难掩兴奋，“微婉，你可帮了我大忙！”
他第一次叫她“微婉”，不是“沈姑娘”，也不是“你”。沈微婉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热得厉害，低头轻声道：“能帮上王爷就好。”
萧玦看着她泛红的耳垂，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时间不早了，你快去睡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她点头应着，转身时脚步有些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他正低头看着那张图纸，嘴角还带着笑，心里忽然像被兰香填满了，又暖又软。
回到房里，沈微婉摸着发烫的脸颊，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好的感情，就像这素心兰，不用刻意张扬，却能在岁月里慢慢透出香来。”
或许，她和萧玦之间，也正有这样一缕香气，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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