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22岁,骨肉瘤,曾是国家二级游泳运动员。
她的左腿裤管之下,是空的。
曾经的国家二级游泳运动员,如今因骨肉瘤,永远失去了自膝盖以下的部分。
余念点一杯微甜的果酒,单手托腮,望着窗外流动的车灯,眼神静得像一片无人抵达的深海。
她以前不叫这个名字。教练喊她“小鱼”,队友喊她“余三条”——因为她总能在最后一条泳道游出最快成绩。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证书还挂在老家的墙上,奖牌塞在抽屉最里面,生锈了也没人擦。
她的左腿是去年冬天没的。膝盖以下,医生说,保不住了。她躺在手术台上,麻药劲还没过,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摸到一截空荡荡的床单。那一刻她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下水,呛了一大口,哭着喊着要上去。父母在岸边笑,说念念不怕,水认得你了,以后就是朋友了。
可现在水还认得她吗?
旁人的同情、惋惜、窥探,她一概视而不见。
她曾独自坐在泳池边,将仅剩的右腿浸入水中,静坐一整个下午。
凉。和记忆里一样凉。
护士问她为什么不游,她轻声说:“我怕水还记得我原来的样子。”
水要是记得她原来的样子,现在该用什么表情迎接她?
她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下午。
而此刻,余念坐在人间酒馆,像一尾被迫搁浅的鲸鱼。
她望着岸上繁华,却再也回不去那片曾经属于她的海。
————————————————————
顾飞白,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20岁,早衰症,四人里年纪最小却看起来最老的一位。
他看上去最是沧桑,眼神里装着不属于年轻的沉静与疲惫。可他才二十岁。
早衰症,让他以五倍于常人的速度老去。二十岁的心脏,鲜活而热烈,却被困在一副飞速衰老的躯壳里。
医生是这么说的:五倍速衰老,十八岁的时候他的骨头已经八十岁了。
顾飞白记不住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只记得第一次照镜子发现额头有皱纹那天,他当时十六岁,还以为是熬夜打游戏熬出来的。
后来皱纹越来越多,头发越来越少,皮肤越来越薄,薄到能看见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就像地图上的河流。他不再照镜子了,但每天还是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拍照。
他握着一台老式相机,对着空白的墙面按下快门,取出相片,看一眼,再缓缓撕碎。
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同一台旧相机。早晨七点,阳光刚好从窗户左上角斜进来,照在他左边的脸上。他把相机架在书桌上,定时十秒,然后坐回床边,面对镜头,等那一声咔嚓。
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扔进床底下的纸盒里。纸盒已经满了,他踢了踢,塞到更里面去。
一张,又一张。
顾飞白的动作很安静,却带着一种近乎诗意的决绝。
有人好奇看过来,他只是淡淡抬眼,声音轻而凉:“我不想留下任何证据,证明我曾经年轻过。”
他是四人中最清醒,也最绝望的一个。
因为他亲眼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
————————————————————————
四个人,四种病,四支即将燃尽的残烛,四场即将落幕的人生。
同在一间屋子里,灵魂却囚禁在四座永不相交的孤岛。
无人开口说话。
直到酒馆老板端来四杯色泽奇异的酒,轻轻放在他们面前,声音低沉而温柔:“雨大,留下来喝一杯吧。就当……给自己放一场,最后的假。”
酒杯里泛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微光,像藏着一整片浩瀚星河。
率先打破这寂静坚冰的,是陆声声。
她合上速写簿,轻轻叹息,声音轻得像月光:“你们说,人在死去之前,最想完成的事,是什么?”
没人回答,却在同时,不约而同地抬了抬眼。
这一句话,如同一枚轻针,刺破了四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假装陌生的隔膜。
陈无二的指尖轻叩杯沿,声音沙哑:“我只想……再好好唱一次歌。不用惊艳众生,只是像个正常人那样,站着,唱完。”
余念凝望着窗外的雨幕,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我想再回到水里。不用在意残缺,不用害怕目光,像以前那样,自由地游。”
顾飞白停下撕照片的手,望向天边那抹将亮未亮的轮廓:“我想慢一点。慢一点老去,慢一点死亡,慢一点……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
陆声声低头望着画中还没完成的裙子,轻声笑了,笑中裹挟着一丝浅淡的苦涩:“我想做完那十二条裙子。一月到十二月,每一月都穿一次。然后站在光里,走一场只属于我自己的秀。”
可惜。
这两个字,沉重地落在四人的心底。
可惜,时间沙漏里的流沙已经所剩无几。
命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早已悬在头顶,寒光凛冽。
不知是谁,率先举起了那杯泛着星光的酒。
不知是谁,向着虚空轻轻一碰,当作相拥。
“敬我们。”
“敬快要死去的我们。”
“敬,仍想热烈活着的我们。”
一杯接一杯。
那些平日里连酒都不敢触碰那个人,今夜却放纵得彻底。
反正都快死了,醉一场又如何。
反正没有明天,疯一次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