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霓虹光芒被夜雨浸润得温婉而柔软,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蜿蜒流淌,仿佛一场被打翻的琉璃梦境,在黑暗里倾泻着碎钻般的微弱光芒。
凌晨一点,整座城市已经沉入了浅眠的怀抱。只有街角这间连名字都模糊不清的小小的酒馆,还守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酒馆里的灯光并不亮,却恰好能把人轻轻裹进阴影里,像是一座专为迷途者敞开的避难所,收留那些被命运判了缓刑的灵魂。
店里安静得近乎神圣。
只能听到冰块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响,窗外细雨落在屋檐的呢喃絮语,还有酒馆的墙上的那座老旧挂钟——滴答、滴答,像是一位忠诚的守望者,在为每一个即将熄灭的生命默数最后的时辰。
四张桌,四个人,四座孤独的星系。
彼此缄默,各自为岸,仿佛四艘早已写好结局的船,在同一片深邃的夜海里遥遥相望,互不惊扰。
只有目光偶尔交汇,又匆匆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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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声声,坐在最深处的窗户旁边,21岁,血癌晚期,曾是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
洗得发白的针织衫,衬得她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长发如夜色般垂落,遮住半张苍白而安静的脸。
陆声声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本速写簿,铅笔在纸间轻盈地游走,裙摆从一月霜雪,画到十二月月光。她的手腕上还留着化疗留下的淡青痕迹,可她笔下的裙子,却轻得能乘风而起。
血癌晚期的诊断书是在三个月前落下的,那天她刚画完十二月裙装的草图。化疗前的那天晚上,她偷偷跑回出租屋,踩着缝纫机直到天亮,针脚密密麻麻,像是要把所有的日子全都缝进布里。一月是雪白的绸缎,缀着零星的珍珠;二月是浅灰的羊毛呢,领口绣了一枝干枯的梅;三月、四月、五月……直到十二月,大红的丝绒,裙摆铺开来能占满半个走廊。
陆声声把它们藏在病床底下的旅行袋里,压在最下面。
医院的夜晚很长,长到能听见隔壁床的老人微弱的呻吟,长到能数清楚输液管里滴落了多少颗月亮。但陆声声不怕夜长,她怕天亮后查房的医生,怕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怕母亲躲在楼梯间压抑的哭声。
所以她总是在深夜出逃。
凌晨两点,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趴在桌上打盹。陆声声轻手轻脚地拎起旅行袋,溜进尽头的茶水间。那里有一扇落地窗,月光泼洒进来,刚好够照亮一面墙。她换上裙子,赤着脚,在空旷的走廊里转圈,逃出医院,逃向酒吧。
医生说,她的身体早已禁不起半点放纵。可陆声声不愿回医院——白墙太亮,仪器太冷。
只有这里,昏暗、温柔、允许她暂时忘记,自己是一个被死神点名的人。
来到酒吧,陆声声只是安静地画。
仿佛笔尖不停,时间,就不会将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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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二,坐在斜对角,23岁,肌肉萎缩症晚期,曾是乐队主唱。
一瓶啤酒静置在桌前,陈无二却几乎未动。他的手指修长,却因为肌肉日渐萎缩而微微发颤,连握住酒瓶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的身体正在关机,他把这叫作“格式化”。每天醒来,总有一个功能悄悄消失。
先是手指,握不住麦克风;再是手臂,举不过肩膀;然后是腿,站起来需要二十分钟,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医生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他记不住,只记得那个判断——肌肉萎缩症晚期。
三年前陈无二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站在Livehouse的舞台上,灯光打下来,底下黑压压一片全是人,灯光为他加冕,歌声能掀翻整座舞台。
如今,他连站立片刻都成奢望。身体像一台正在被缓慢格式化、却永远无法关机的机器,一寸寸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有一天晚上,他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灯光亮得刺眼,底下人山人海。他握紧麦克风,深吸一口气,唱出来。
他开口唱那首Adam Lambert的歌《Outlaws of love》(以囚徒之名,为爱逃亡)。
Everywhere we go 四处游走
We are looking for the sun 只为寻找一丝温暖
Nowhere to grow old 无处终老
We are always on the run 依旧在四处寻找
陈无二希望自己也能为了热爱能够逃亡,但终究只是大梦一场。
他望着杯中摇晃的倒影,自嘲地轻笑。
他忽然想起“无二”这个名字。当初起的时候,是想告诉全世界,他是独一无二的。后来发现用不着告诉,他自己知道就行。
再后来发现知道也没用,独一无二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在关机。现实是,他连做一个普通人,都成了奢望。
他不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虚空,低声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旋律,沙哑而温柔,像在对即将凋零的自己告别:
“Everywhere we go
We are looking for the sun.
No where to grow old
We are always on the run.”
歌声轻得被雨吞没,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献给生命,最后一曲未完成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