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大纲的正文
“母亲”这个词对卡西迪来说熟悉又陌生。
他的母亲威廉是某个地方望族的私生女,是一个女佣被强暴后的产物。
没人会觉得她们可怜,照那些人的话说,这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母亲从小成绩优异。第一次,她觉得这是勋章,把笔直的背挺得更直,却没人过来嘉奖。她去到她父亲的书房,她那所谓的父亲打了她一巴掌,仅仅只是因为威廉去了书房说了一声“父亲”。她哭着去找母亲,母亲却抓着她的肩晃,压抑着放声嘶吼:“你为什么要叫他父亲!他是强暴了我的混蛋!”
威廉吓的一动不动,肩上的痛却怎么也盖不住脸上的麻。
从那之后,威廉明白了,她的出生本身就是错的,无论做得多好,也没人会高看她。
她怨,她嫉妒,她不甘。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出生就能拥有全部?凭什么自己拼尽全力也不能得到一丝一毫?
可笑的是,威廉不想着怎么上进,反而在14岁时就去了个舞团。那舞团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是专门给那些有钱人娱乐的。
但舞团的日子是她唯一被看见的日子。她站在台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在丝裙上,女孩们的身体白得惹眼,台下是不加掩饰的惊艳、打量。
看着台上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觉得:我赢了。可下了台,卸了妆,她又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受人白眼的私生女。
17岁,她不甘。看着那些人从正门进出,堂而皇之地活着,执念如野草般疯长。
总有一天,她想,总有一天她能从正门出来、从正门进去。
每次下了台,她不急着卸妆,穿着那身舞服,端着酒盘,笑盈盈地走进包厢里。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那人有家室,知道那人有2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女孩甚至比她大一岁。她不在乎。
那人果然一步步上套,常去找她。一次,三次,还是几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怀上了。看着化验单,她笑了,不是母亲对孩子的笑,是赌徒下对注时的笑。
卡西迪就是那堆越翻越多的筹码。
那男人激动地抱着她,说了许多好话。说了什么她没听见,只听见那句:如果是个儿子,他一定会养。
她去找小诊所照,等待时畅快又恐惧。
那医生看着片子:是个男孩。
男孩,是个男孩!好,好,好。
她抑制不住,捂着嘴弯腰笑着,笑得犯恶心,笑得泛着泪。
这堆筹码,终于变成能变现的票子了。
她从诊所的正门走出去,嘴角还在扬着。
三年,她等了三年。
三岁那年,那人死了。
卡西迪记得。
记得威廉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衣服,黑色的,面料泛着光泽。
她的手用力地牵着卡西迪,痛,很痛。
他抬头看着威廉,母亲嘴上的鲜得似血。她在笑,那笑仿佛要把嘴拉开。
威廉带着他到灵堂里,昂着头。卡西迪后来才明白,那神情,不是伤心,不是肃重,而是昂然,头昂着,像只斗胜了的公鸡。
来往的宾客盯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鄙夷,低声议论着。
威廉不在意,头昂得反而更高。
那人的儿子站在棺材边上,冷笑着看着他们母子。威廉无端地把卡西迪牵得更紧,但面上依旧昂着。
直到那张遗嘱摊开,上面写满了字。那人的儿子不急不缓地读着:房产,股票,字画,存款,一桩桩,一条条,分得极细,写得清楚。没有她的名字,一个字也没提到她。
连卡西迪——流着那人骨血的儿子——也没有提到一个字。
她不信,甩开卡西迪,一把抢过那遗嘱看了一遍又一遍。嘴唇哆嗦着,手发着抖,腿打着颤。
不可能,不,不可能。声音从低到高,越来越亮,从抖到尖,最后嘶吼着,再也维持不住体面。
那人的儿子依旧笑着,笑得端庄,笑得得体。
周围人的眼神异常刺人。母亲的样子狼狈极了,口红好像糊了,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散了。
那人的儿子抬手,让保镖把他们架出去。他们被一路架着到偏门外,那人的儿子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说,“从今天开始,没人会接济你们。”
走在路上,太阳很大。母亲低头看我,逆着光,脸是黑的。
依稀记得,她看着我,又仿佛不是我。她扇了我一巴掌,很重。我整个人歪到地上,膝盖蹭出血,耳朵嗡嗡的,脸也火辣辣地痛。
她却在笑,痛快的笑。
不是因为卡西迪做错了什么,三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事?
只是因为他,他流着那个人的血,却不能给她博得一分钱。原先的支票变成了废纸。
这废纸不仅没什么用,还要吃她的、用她的、拖着她。只要这张废纸还在,她就嫁不了人,永远翻不成身。
她扇完他,心中没有解气,只有恨。
恨那个死掉的男人,恨那人的儿子,恨那些来往宾客的眼神,恨她所谓的父亲,恨那个从未承认过她的家族,恨从小到大所有未能得到的。
但那些东西,她一个也碰不到。
她能触到的,只有卡西迪。她能发泄的,只有她的孩子。
于是她拽着他,把他拽起来。她听见她恶毒地骂着,她哭着说:“你爸就是个混蛋,他死了,你怎么还没死?”
威廉看着卡西迪,看见了自己。她更恨,狠狠发泄着,对着这个无辜的、毁了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