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顶层的谈话,为宋知渔打开了一扇通往“隐世”江湖的大门。
但她并未坐等“听雨楼”的斡旋结果。
何云祺说得对,明面上对“天龙门”的商业与舆论施压,不仅不能停,反而要加强。
她要给“天龙门”制造足够的压力,也为“听雨楼”的介入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在她的授意下,“宋氏商行总会”关于“天龙门”劫掠商队、阻碍西南商路的正式“申诉”,以加急文书的形式,递向了西南各相关州府衙门,乃至京城的户部与刑部。
文中措辞严厉,列举“天龙门”历年盘剥商旅的“恶行”,强调此事对朝廷税赋、西南民生、乃至“互市”大局的危害,请求官府“严查法办”。
同时,她让苏砚通过“云记”的渠道,将“天龙门”的霸道行径,添油加醋地散播给那些与“天龙门”素有嫌隙、或同样苦其久矣的西南本地商帮、少数民族头人,甚至与“天龙门”不睦的其他江湖势力。
一时间,西南地面暗流涌动,对“天龙门”不满的声音被有意放大、串联。
“北地商行”的精锐护卫,也由杜衡挑选的心腹带领,悄然抵达“云雾岭”外围,并不深入,只在几个关键路口设卡,检查往来商旅,并亮出“宋氏”旗号,摆出强硬姿态。
此举虽未与“天龙门”发生直接冲突,却让过往商旅议论纷纷,也让“天龙门”感到如芒在背。
而“天龙门”内部,在收到宋知渔那封措辞强硬的“战书”,以及察觉到外界汹涌的舆论压力和暗中的势力串联后,也产生了不小的震动与分歧。
门主“擎天手”龙啸云起初暴怒,认为“宋氏”不过是个有钱的商贾,竟敢如此挑衅“天龙门”的威严,扬言要给对方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但门中几位年老持重的长老,以及负责与外界联络的“外事堂”主事,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门主,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外事堂主事忧心忡忡,“那‘宋氏’并非寻常商户。其背景深不可测,与朝中多位重臣、甚至皇室都有牵连。如今朝廷正要推动‘互市’,对商路畅通极为看重。我们在此刻与其冲突,实为不智。且听闻其在江湖上,似乎也有隐秘靠山……”
“靠山?什么靠山?”龙啸云不以为然,“我‘天龙门’纵横西南数十年,怕过谁来?朝廷?江湖规矩,朝廷向来睁只眼闭只眼!至于其他江湖势力……哼,谁敢在西南地界,与我‘天龙门’为敌?”
然而,就在“天龙门”内部争论不休、尚未做出最终决断时,一个更隐秘、也更致命的警告,悄然而至。
这日深夜,龙啸云正在密室打坐,忽然心有所感,猛地睁开双眼。
只见密室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气息全无的身影。
身影手中,托着一枚非金非玉、刻有繁复云纹的黑色令牌。
看到那枚令牌,龙啸云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他认得这令牌!
数十年前,他师父临终前曾秘密告知,西南深处,有几个传承极其古老、实力深不可测的“隐世”家族或门派,他们超然物外,却掌握着真正的天地之秘与生杀大权。
这黑色令牌,便是其中某个最神秘、也最不能招惹的势力的信物!
师父再三叮嘱,见令如见主,绝不可违逆!
“龙啸云,”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说话,“‘云雾岭’的规矩,该改改了。”
龙啸云心头巨震,强作镇定:“敢问尊驾是……”
“你不必知道。”黑袍人打断他,“你只需知道,‘玄商’的商路,不是你能拦的。三日内,交出劫货凶手,赔偿损失,公开道歉,并与‘宋氏’订立公平的过路章程。否则,‘天龙门’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玄商?”龙啸云一愣,随即想起“宋氏”,心中骇然!
那“宋氏”女子,竟是“玄商”后裔?!
那个在“隐世”传说中,掌管资源、订立契约、连最古老的家族都要礼让三分的“玄商”?!
“尊驾……此话当真?”龙啸云声音发干。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将令牌往前送了送。
令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幽暗的光泽,上面那股苍茫古老、令人心悸的气息,做不得假。
龙啸云额角渗出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踢到了一块多么硬的铁板!
不,这不是铁板,是能将他乃至整个“天龙门”碾成齑粉的万仞高山!
“在下……明白了。”龙啸云低下头,姿态恭敬至极,“请尊驾回复‘玄商’……不,宋大小姐,龙某管教不严,冒犯虎威,甘愿受罚。三日内,必定给宋大小姐一个满意的交代。”
黑袍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密室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龙啸云瘫坐在蒲团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刚才稍有迟疑,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尸体。
那个层面,根本不是“天龙门”能够触及,甚至无法理解的。
翌日,“天龙门”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门主龙啸云亲自出山,带着厚礼和劫货的几名弟子,前往“北地商行”在西南的分号请罪。
他当众向受伤的管事和伙计赔礼道歉,并奉上双倍货物价值的赔偿,以及一大笔“压惊费”。
同时,他宣布,“天龙门”从即日起,废除“云雾岭”强收“过路费”的旧规,改为与过往商旅协商,收取合理的“安保”与“向导”费用,且绝不强迫。
并主动提出,愿与“宋氏商行总会”签订长期合作协议,为“宋氏”在西南的商队提供全程护送与便利,费用从优。
消息传出,西南震动!
不可一世的“天龙门”,竟然向一个商贾低头了?!还废除了沿袭多年的规矩?!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紧接着,那些原本对“天龙门”不满的势力,仿佛得到了某种信号,纷纷跳出来,或明或暗地支持“宋氏”,谴责“天龙门”过往的霸道。
西南官府的态度也微妙起来,开始“秉公”过问“劫掠”之事。
“天龙门”瞬间从西南霸主,变成了众矢之的,内外交困。
龙啸云有苦说不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所有责任揽下,全力平息事态。
而这场风波的最大赢家——宋知渔,甚至没有亲自露面,只是待在京城的“栖梧居”,便收到了西南传来的、一个接一个的捷报。
杜衡的密信详细描述了“天龙门”认怂的全过程,并附上了新订立的合作章程草案,条件优厚得令人咋舌。
苏砚的来信则讲述了西南各方势力的态度转变,以及“宋氏”声望在西南的飙升。
连“云记”在西南的生意,都因此顺畅了许多。
“小姐,您真是神了!”陈掌柜激动得老脸通红,“那‘天龙门’竟然真的服软了!还给出了这么好的条件!这下咱们在西南,可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宋知渔看着手中的信,心中并无太多得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听雨楼”出手,或者说,“玄商”这块招牌亮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吩咐下去,”她对陈掌柜道,“西南之事,到此为止。与‘天龙门’的合作,公事公办即可,不必刻意打压,也不必过分亲近。我们要的,是畅通的商路和公平的环境,不是称霸西南。”
“是,小姐仁义!”陈掌柜由衷赞道。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再次飞遍大江南北。这一次,不仅仅是商界震动,连江湖都为之侧目。
“听说了吗?‘天龙门’向宋大小姐低头了!”
“何止低头,简直是把脸送上去让人踩!还改了祖传的规矩!”
“这宋大小姐……到底什么来头?连‘天龙门’都怕?”
“听说她在江湖上,有通天的背景!一声令下,能让‘天龙门’这样的霸主服软!”
“啧啧,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地位’啊!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一句话就能定乾坤!”
宋知渔的“江湖地位”,以一种她未曾预料、却也合乎逻辑的方式,悄然确立。
虽然她本人可能对此并无概念,但在许多江湖人眼中,这位神秘的“宋大小姐”,已然成了不能轻易招惹、甚至需要仰望的“大人物”。
“栖梧居”内,宋知渔将西南的信件收好,走到窗边。
“江湖地位”么?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商路畅通,是规则建立,是无人再敢轻易觊觎她的产业。
这次“作死”,借“隐世”之力,兵不血刃,大获全胜。再次印证了她“家底”的深不可测。
但同时,她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这“隐世”的背景,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成为招祸的根源。
必须尽快提升自身实力,真正掌握“玄商”传承,才能在这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掌握真正的主动权。
她轻轻抚摸腕上的指环,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
“互市特区”的旨意,应该快下来了吧?
新的挑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