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西郊马场归来,宋知渔将“隐世令”小心收好,并未立刻着手探寻所谓的“玄商”传承。
眼下她手头有更紧迫、也更“俗世”的事情要处理——
“务实坊”的全国扩张,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在江南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阻力并非来自官府,也非单纯商业竞争,而是源于江南根深蒂固的本地商帮。
以经营布匹、丝绸、茶叶为主的“江南商会”,对“务实坊”这种带着北方背景、又采用新式经营模式、价格低廉、且隐隐有整合上下游意图的外来者,抱有天然的警惕与排斥。
他们利用本地人脉和行业规则,在供货、铺面租赁、甚至雇工等方面,处处设限,试图将“务实坊”排挤出江南市场。
“务实坊”在江南的几处分号,开业后生意虽不错,但成本高企,利润微薄,发展受限。
陈掌柜从江南发回的密信,字里行间透着焦虑。
宋知渔看着信,指节在书案上轻叩。
江南是鱼米之乡,商业重镇,绝不能放弃。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硬碰硬并非上策。
她需要一种既能打开局面,又不至于彻底激化矛盾、耗费过大的方法。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苏砚堂舅从岭南“云记”传来的另一条消息:
由于去年岭南气候异常,甘蔗大面积减产,导致蔗糖产量锐减,价格飞涨。
而江南的糕点、蜜饯、乃至许多菜肴都离不开糖,糖价上涨已开始影响民生,不少以糖为原料的作坊、酒楼叫苦不迭。
蔗糖……宋知渔脑中灵光一闪。江南不产蔗糖,主要依赖岭南和闽地供给。
如今岭南减产,正是介入的好时机!而且,这不仅是生意,更是能撬动江南商业格局的支点!
她立刻行动起来。
一面通过“云记”的渠道,以高价秘密收购、囤积了一批市面上尚在流通的优质蔗糖。
另一面,她让杜衡暗中联络江南几家规模较大、但因糖价高涨而濒临停工的糕饼铺和蜜饯坊,表示愿意以“略低于市价、但需长期合作”的条件,向他们稳定供应蔗糖,甚至可以预付部分定金,助他们渡过难关。
同时,她亲自执笔,给“江南商会”的几位会首分别去信。
信中并未提“务实坊”受排挤之事,而是以商讨“南北货通,平抑糖价,共渡时艰”为名,提出一个“合作共赢”的方案:
由她的“北地商行”和“云记”联手,利用北方和南洋的渠道,组织一批蔗糖入江南,优先供应给与“务实坊”有合作或愿意合作的商家,并以相对合理的价格投放市场,以稳定糖价,保障民生。
作为回报,希望“江南商会”能在“务实坊”的铺面租赁、本地雇工等方面,予以一定的“方便”与“公平对待”。
信写得客气而有礼,既展示了实力,又点明了利害,更给出了台阶。
然而,信送出后,如石沉大海。
“江南商会”几位会首,或是自恃根基深厚,不屑与一女子合作;或是觉得她在虚张声势,想借此打开缺口;更有人因利益牵涉太深,不愿看到“务实坊”坐大。
总之,回应寥寥。
宋知渔并不意外。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就在江南糖价因货源短缺而涨至历史新高,民怨渐起,连官府都开始过问时,她再次出手。
这一次,不再是私下联络,而是通过“务实坊”在江南的各处分号,以及“漱芳斋”在江南的几位顶级客户,放出风声:
宋氏“北地商行”已筹得大批优质蔗糖,不日将运抵江南。
为回馈百姓,平抑物价,将举办一场“平价售糖大会”,所有蔗糖,皆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限量向百姓发售。
同时,之前与她签订预售协议的几家糕饼铺、蜜饯坊,也将同步推出“平价糕点蜜饯”,以证糖源可靠。
消息一出,江南震动!低于市价三成!
还是在这个糖比金贵的时节!
百姓奔走相告,蜂拥而至“务实坊”分号前询问、登记。
那几家得到糖源供应的铺子,生意瞬间火爆,对宋知渔感激涕零。
而其他因缺糖而焦头烂额的商家,则悔青了肠子,纷纷转而寻求与“务实坊”合作。
“江南商会”的几位会首坐不住了。
他们手中也缺糖,旗下的产业同样受困。
宋知渔这一手,不仅赢得了民心,更将一大批中小商户拉到了自己这边,瞬间瓦解了商会的一部分联盟基础。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宋知渔展现出的强大货源组织能力和不惜赔本也要打开市场的魄力与财力。
就在“平价售糖大会”举办的前一日,宋知渔收到了“江南商会”大掌柜亲自送来的拜帖,言辞恳切,请求“当面商议合作事宜”。
宋知渔在“栖梧居”书房接见了这位在江南商界叱咤风云多年的大掌柜。
她没有摆架子,但也没有让步。
在对方试探性地提出希望“匀”一部分糖给商会,并愿意在“务实坊”的铺面等问题上“予以通融”时,宋知渔放下茶盏,看着对方,缓缓开口:
“李掌柜,明人不说暗话。糖,我有,而且后续还能有。‘务实坊’想在江南立足,靠的是货真价实,薄利多销,与本地商户互惠互利,而非与谁争个你死我活。之前的些许误会,皆因沟通不畅所致。如今糖价之事,恰好给了我们一个合作的开端。”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条件很简单。‘务实坊’在江南的经营,需得与其他商户一视同仁,不得无端设限。此次的蔗糖,可按市价九折优先供给与‘务实坊’有良好合作记录的商户。至于‘江南商会’……若真有诚意,不妨牵头成立一个‘南北货通平价会’,由贵我双方,及江南有意向的商户共同参与,定期互通南北物产信息,协商合理价格,避免恶性竞争,稳定市场,惠及百姓。如何?”
她没说“加入商会”,也没提“服从管理”,而是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更具建设性和前瞻性的合作框架——“南北货通平价会”。
这等于是在承认“江南商会”地位的同时,巧妙地绕过了其原有的排外壁垒,将商业竞争从零和博弈,引向了共建平台、共享利益的新模式。
李掌柜愣住了。
他预想过宋知渔会提条件,会要补偿,甚至可能借机敲诈,却没想到她抛出的是这样一个……格局更大、也更能服众的方案。
这哪里是一个商贾的讨价还价,这分明是着眼于整个江南商业生态的长远谋划!
“宋小姐……此议,需得与几位会首商议……”李掌柜迟疑道。
“无妨。”宋知渔微笑,“‘平价售糖大会’明日照常举行。至于‘南北货通平价会’之事,李掌柜可慢慢考虑。不过,民女相信,真正有远见的商人,会明白什么是大势所趋。一味固守壁垒,终究挡不住江河入海。”
她的话,如同重锤,敲在对方心头。
第二日,“平价售糖大会”如期举办,盛况空前。
宋知渔信守承诺,限量低价售糖,虽然亏损不少,但“务实坊”和“宋知渔”三个字,一夜之间在江南百姓和中小商户心中,树立起了“诚信”、“厚道”、“有担当”的形象。
那几家得到合作的铺子更是感恩戴德,成了“务实坊”最坚定的拥护者。
压力之下,“江南商会”内部产生了分歧。
一些更有远见、或旗下产业受损严重的会首,开始倾向于接受宋知渔的提议。
数日后,“江南商会”最终让步,原则上同意参与筹办“南北货通平价会”,并默认不再对“务实坊”的经营设置非市场性障碍。
消息传回京城,商界再次哗然。
宋知渔,一个女子,远在京城,仅凭一封信、一场“平价售糖大会”和一个全新的合作构想,竟然兵不血刃地撬动了盘踞江南数十年的“江南商会”的壁垒,打开了局面,还赢得了口碑,甚至可能引领一种新的商业合作模式!
这已不仅仅是商业手段,更是对人心、时局、乃至商业规则的深刻洞察与运用。
“她到底想做什么?难道真要一统天下商路不成?”
“听说江南那边,现在提起她,不少人都竖大拇指!”
“‘南北货通平价会’……这主意,绝了!要是真能成,以后南北货物流通岂不是更方便?”
“看来,这京城的商业格局,真要因她一句话而变了……”
朝堂之上,皇帝玄翊听闻此事,在御书房对何云祺笑道:“你这‘临时靠山’护着的人,本事越来越大了。江南商会那帮老狐狸,居然被她拿捏住了。看来,朕这‘特别商税’,还能再多收几年。”
何云祺面不改色,只道:“她确有本事。只是,风头太盛,未必是福。”
玄翊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有你看着,朕放心。不过,你这‘靠山’,可得把人看好了。别让她真把天捅破了,还得朕来收拾。”
“臣弟明白。”何云祺垂眸,掩去眼底深色。
“栖梧居”内,宋知渔看着江南传来的最新汇报,脸上并无太多得色。
江南只是第一步,她的目标,是构建一个真正覆盖全国、联通海外、高效稳定、且能惠及更多人的商业网络。
这“南北货通平价会”,便是她抛出的第一块探路石。
她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拿起朱笔,在江南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但她的路,还很长。
“隐世”的秘密,玄商的传承,更广阔的商业蓝图,以及……那位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临时靠山”王爷。
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与挑战。
但她宋知渔,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败家”保命、战战兢兢的穿书者了。
她是手握庞大商业帝国雏形、身负隐秘家族传承、背后站着帝后与王爷的——
京城第一女强人,宋知渔。
她轻轻抚过舆图上还未标注的区域,眼中光芒璀璨。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将一往无前。
因为,她的“家底”,早已丰厚到,足以支撑她面对任何风雨,开创属于自己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