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皇家马场,占地辽阔,春草初生,一望无垠。
宋知渔一身便于骑射的湖蓝色劲装,如约而至。
何云祺已在场边,依旧是玄色骑装,身姿挺拔,正与几名侍卫说着什么。
见她到来,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牵过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宝马,朝她走来。
“这是‘玉狮子’,性子温顺,脚力尚可。试试?”他将缰绳递过来,语气平淡,仿佛真是来约她跑马。
宋知渔也不扭捏,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何云祺也骑上一匹乌骓马,与她并辔而行。
两人策马在草场上小跑了一阵,谁都没有先开口。
春风拂面,带来青草的气息,远处是京城若隐若现的轮廓。
直到跑至一处僻静的缓坡,何云祺才勒住马,眺望远方。
“听说你把生意做到盐铁茶瓷了?”他目视前方,声音随风传来。
“殿下消息灵通。”宋知渔也停下,坦然道,“民女只是做些正经买卖,互通有无,依法纳税。”
“正经买卖?”何云祺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宋小姐可知,盐铁乃国之命脉,茶瓷亦是朝廷重要税源。你一个女子,手握如此多的资源,甚至隐隐有串联上下游、掌控定价之势,就不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怕,自然怕。”宋知渔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但民女更怕碌碌无为,空负韶华。民女的产业,每一文钱的来路都清清楚楚,所行之事,于国可增税收,于民可便生活,于匠可传技艺。若因民女是女子,或生意做得稍大了些,便要被无端猜忌打压,那这世道,也太没道理。”
她顿了顿,直视何云祺:“殿下今日邀民女前来,若是为敲打警告,民女洗耳恭听。若是另有指教,也请明言。”
何云祺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澈的坚定与无畏,心中那点因她扩张太快而生出的莫名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这女人,似乎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从不畏惧说出心中所想。
“本王并非要敲打你。”他移开目光,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提醒你,你如今的财富与影响,已触碰到某些人的底线。朝中并非铁板一块,暗处盯着你的人不少。陛下虽看重你,但君王心思,深不可测。至于宋家……”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你可知,你宋家真正的底细?”
宋知渔心头一跳。真正的底细?
祖父透露的“开国首富”、“三十六处封地”、“与先帝八拜之交”,难道还不是全部?
“殿下何意?”她谨慎地问。
何云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通体漆黑、刻有繁复云纹的令牌,递到她面前。
令牌样式古朴,与她所知的任何家族印信都不同,但上面隐隐流动的、与守护之契指环相似的气息,让她瞳孔微缩。
“这是‘隐世令’,是前朝覆灭时,由几大传承久远、掌握着某些超然力量与知识的家族共同订立的信物。持此令者,需遵守‘隐世’之约,不轻易干涉俗世王朝更迭,但也享有一定的自主与庇护。”
何云祺缓缓道,“你宋家,便是其中一支。而且,是当初订立此约的核心家族之一——‘玄商’宋氏。”
隐世家族?玄商宋氏?超然力量与知识?
宋知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接过那枚黑色令牌。
入手冰凉沉重,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隐隐传来。
“玄商宋氏,以商入道,富可敌国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在于对‘气运’、‘资源’、乃至某些天地规则的运用与交易。你们宋家祖上,不仅是太祖的钱袋子,更是暗中平衡天下资源、疏导地脉、镇压某些‘不祥’的关键。”
何云祺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祖父宋阁老,应当只告诉了你部分‘皇商’与‘封地’之事。这枚‘隐世令’和‘玄商’传承,恐怕连他,也未必完全知晓,或是不愿过早让你接触。”
他看着她震惊却又迅速冷静下来的神色,继续道:“你之前所得的那枚‘地阴珠’,以及你身上隐约的不同,恐怕已引动了‘玄商’传承的部分共鸣。否则,你以为凭你那些‘奇思妙想’和‘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真能毫无阻碍地迅速积累如此财富,还屡次逢凶化吉?这背后,除了人为,未必没有‘玄商’气运的庇佑与你自身血脉天赋的觉醒。”
宋知渔摩挲着冰冷的令牌,脑海中飞速闪过一系列画面:
砸碎传家宝发现的密室、轻易改良香方和工艺的灵感、对稀有材料的敏锐感知、秘境中“地阴珠”的自动吸引、甚至系统的存在……
许多曾经觉得巧合或金手指过强的事情,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她深吸一口气,问道。
“因为你的‘作死’,已经快要把这‘隐世’的盖子掀开了。”
何云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玄商’传承涉及甚广,一旦彻底暴露,引来的不仅是俗世权贵的觊觎,更可能惊动其他隐世势力,乃至……一些不该存于现世的东西。你之前遇到的‘黑水部’,不过是其中一支早已堕落、被逐出隐世联盟的叛徒后裔。他们对你穷追不舍,恐怕不止是为了钱财,更是想得到你身上可能觉醒的‘玄商’传承,或者你找到的‘地阴珠’这类蕴含天地本源之力的宝物。”
宋知渔沉默了。
原来,她以为的“家底丰厚”,不过是冰山一角。
宋家真正的底蕴,竟牵扯到如此隐秘而强大的层面!
而她之前的种种“作死”和成功,竟是建立在这深不可测的家族传承之上?
“殿下与这‘隐世令’,又有何关系?”她问出了关键。
何云祺沉默片刻,才道:“本王的母妃,出身另一支隐世家族。这枚‘隐世令’,是母妃留给本王的信物之一,可辨识同源气息,并在必要时,提供有限的庇护与沟通渠道。”
原来如此!所以他能感知到“地阴珠”的气息?所以他对她的态度如此矛盾复杂?既有对“隐世”同类的关注,又有对她行事张扬可能引来麻烦的恼怒?
“殿下今日告知民女这些,是想让民女收敛锋芒,藏匿起来?”宋知渔挑眉。
“收敛?”何云祺看着她眼中瞬间燃起的、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幼兽般的光芒,心中那点无奈更甚,“本王若让你收敛,你会听吗?”
宋知渔毫不犹豫:“不会。”
“所以,”何云祺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几不可察,“本王是告诉你,你的‘家底’,比你想象的还要厚实,但也更要命。既然藏不住,也收不了手,那就得更清楚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牌,面对的又是怎样的牌桌。以后行事,不仅要算商业账,更要算‘隐世’账。你的敌人,可能不只是朝堂上的蠹虫和商场上的对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不过,既然你已经上了这张牌桌,又恰巧……是本王需要留意的人。在你彻底掌握‘玄商’传承、有能力自保之前,本王不介意,暂时当你的‘靠山’。至少,让那些魑魅魍魉,动你之前,先掂量掂量。”
这算是……正式的“护短”宣言?而且是以“隐世”同类的身份?
宋知渔握着那枚“隐世令”,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古老力量,又看看眼前这位面容冷峻、眼神却异常认真的王爷,心中五味杂陈。
这“作死”作得,好像真把天捅了个窟窿?
但窟窿后面露出来的,不仅是更凶险的未知,似乎……还有更粗壮的金大腿?
“民女……多谢殿下告知。”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何云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今日就到此。令牌收好,必要时,可凭此令到城东‘听雨楼’寻人。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返回。
春风依旧,但宋知渔的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家族秘辛,隐世传承,玄商血脉,更神秘的敌人,以及……身边这位身份复杂、态度别扭却异常可靠的“临时靠山”。
她的“商业帝国”之路,似乎才刚刚铺开,就踏上了一条更加波澜壮阔、也更为凶险莫测的轨道。
不过,那又如何?
她宋知渔,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
家底越厚,舞台越大。敌人越强,才越有意思。
她握紧缰绳,唇角微扬,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跃跃欲试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