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洋过海来看你（七）

他们站起来，面对面站着。礼官的声音响起来，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三拜完了，他们成了夫妻。俞笙掀开她的盖头。盖头底下是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睛亮亮的，嘴唇弯弯的。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笑了。

俞浅浅坐在高位上，看着他们笑，也笑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樊长玉。长玉老了，头发也白了，腰里还是别着那两把杀猪刀。刀换了新的，柄上缠着深蓝色的布条，是她自己缠的。她站在那里，看着俞笙和宁娘，嘴角弯着。

“长玉。”俞浅浅喊她。

“嗯。”

“你哭了。”

长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没有。风沙。”俞浅浅笑了，没有戳穿。长玉也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大婚的宴席摆在太和殿，整整一百桌。俞笙带着宁娘敬酒，一桌一桌地敬，一杯一杯地喝。他喝了很多，脸红了，步子也有些踉跄。宁娘扶着他，他靠着她，两个人挨得很近。

“宝儿哥哥，你喝多了。”

“没有。”

“你脸红了。”

“那是高兴。”

宁娘笑了。她扶着他，走完最后一桌，回到席上。俞笙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宁娘给他倒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可他喝得很慢。

“宁娘。”

“嗯。”

“你以后别叫我宝儿哥哥了。”

宁娘愣了一下。“叫什么？”

“叫太子殿下。”

宁娘看着他，看了很久。“太子殿下。”他笑了，那笑傻乎乎的，跟小时候一样。她看着他笑，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席上，笑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到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只是看着她。他想，他这辈子值了。

夜里，宾客散了。俞笙牵着宁娘，走进洞房。洞房里点着红烛，照得满室通明。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那儿，低着头，脸红红的。

“宁娘。”

“嗯。”

“你抬起头。”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让她想起小时候，他趴在桌上拼七巧板，拼了一只兔子，歪歪扭扭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宝儿哥哥。”她喊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烫烫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他又亲了一下，这回亲在鼻尖上。她还是没有躲。他亲在她嘴唇上，很轻，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她的手抬起来，攀上他的肩。

红烛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俞浅浅站在御花园里，望着东宫的方向。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那片海棠树上。海棠花早谢了，结了小果子，青青的，藏在叶子底下。她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陛下，夜深了，该回去了。”长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再站一会儿。”长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望着东宫的方向。

“长玉。”

“嗯。”

“他长大了。”

“嗯。”

“他有媳妇了。”

“嗯。”

俞浅浅转过头，看着长玉。月光落在长玉脸上，照出那些皱纹，照出那些白发。她老了，她也老了。她们都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