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五年,春。太子俞笙大婚。
天还没亮,东宫就亮起了灯。俞笙坐在铜镜前,任由宫人替他梳头、束冠、穿袍。他今年二十岁,身量已经长成,肩宽腰窄,穿着一身玄色的大婚礼服,金线绣着五爪金龙,衬得他整个人英气逼人。可他的手指在发抖,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殿下,该动身了。”内侍低声提醒。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出东宫。
御花园里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的朝服,低着头。俞浅浅坐在高位上,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常服,头上戴着那顶她戴了十几年的金冠。她老了,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褐色的,亮亮的。她看着俞笙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跪下。
“儿臣叩见母皇。”
“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哑。
俞笙站起来,看着她。他想起小时候,她抱着他,哄他睡觉。他想起她在霸下的那间屋子里,蹲在地上,搂着他,说“娘会来找你的”。他想起她当皇帝以后,每天批折子到深夜,他去看她,她放下笔,摸他的头。他长大了,她老了。他的眼眶红了。
“母皇。”
“嗯。”
“儿臣今日大婚。”
“嗯。”
“以后,儿臣会做个好太子,好皇帝。也会做个好丈夫。”
俞浅浅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凉的,在他脸上微微颤着。
“去吧。”她说。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宁娘坐在凤辇里,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那只布老虎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眼睛一只高一只低,丑兮兮的。她从小抱到大,舍不得扔。今天大婚,她把布老虎藏在袖子里,带上了凤辇。她想起第一次见俞笙的时候,她才五岁,他六岁。他趴在桌上拼七巧板,拼了一只兔子,歪歪扭扭的,可她很开心。她叫他宝儿哥哥,他叫她宁娘。她叫了十几年,他应了十几年。
凤辇停下来。她被人扶下来,踩在红毯上。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太和殿,长长的,看不到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走。头上的凤冠很重,压得她脖子酸,她没有扶,只是走着。
俞笙站在太和殿门口,看着她走过来。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可他看见她的手在抖。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他握紧了,牵着她走进太和殿。
俞浅浅坐在高位上,看着他们走进来。她看着俞笙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走过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走过那根她曾经跪过的柱子,走到她面前。他们跪下,给她磕头。
“儿臣叩见母皇。”
“臣妾叩见陛下。”
“起来。”她的声音有些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