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70章 熟悉的陌生人

砚倦知归

从云来茶楼回来之后,沈倦之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一直没有散去。不是梦里的那种熟悉——梦里的画面虽然清晰,但隔着一层,像是隔着纱帘看东西,知道那是真的,但总觉得不够近。这次不一样。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竹林,听着竹叶沙沙的声响,他有一种说不清的、身体先于记忆的熟悉感。不是脑子记住了,是骨头记住了,是皮肤记住了,是呼吸记住了。

他决定再去一次。

这个决定他没有告诉沈砚清。不是想瞒他,是想自己先去一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看任何人,不听任何人,只感受那个地方本身。也许这样,那些藏在骨头里的记忆会自己浮上来。

第二天下午,沈倦之一个人出了门。阿福要跟着,他说不用,就在城里,不远,一会儿就回来。阿福拗不过他,只好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嘴里嘟囔着“少爷您早点回来”。沈倦之没理他,放下车帘,对车夫说:“云来茶楼。”

马车在茶楼门口停下,沈倦之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白天的阳光比昨天下午更亮,把“云来茶楼”四个字照得金光闪闪。他站了片刻,走进去。小二迎上来,他摆了摆手,说自己去三楼。小二认得他,笑着点头,没有跟上来。

楼梯还是那样,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倦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得比昨天更慢。走到三楼,穿过那条不长的走廊,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出现在眼前。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能看到里面透进来的阳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

雅间里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矮几和椅子上,把木头照得发亮。窗外那片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摆,竹叶沙沙的声响从窗户飘进来,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沈倦之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就是昨天坐的那把,面朝门口,能看到门推开时进来的人。

他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个空间里。空气里有茶香,淡淡的,是龙井的味道。有竹叶的味道,清冽的,带着一丝甜。有木头和纸张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他觉得安心,像是回到了一个很久没回的家。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阳光从桌子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光影在墙上慢慢移动,像是在画一幅很慢的画。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想象沈砚清坐在那里的样子。玄色长袍,面色淡淡,目光沉稳。递过帕子,说“因为是你”。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在想象,像是在回忆。沈倦之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变得更强烈了,强烈到他的身体开始有了反应——手心出汗,耳根发烫,呼吸变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吹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片竹林。竹子很高,比茶楼还高,竹梢在风中摇摆,像是在对他点头。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动,像是在跳舞。

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久到风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他直起身,转过身,准备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门框上刻着一枝梅花。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一枝横斜的梅,几朵盛开的花,几个含苞的蕾。沈倦之看着那枝梅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抚过这枝梅花。那只手他很熟悉,是沈砚清的。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闪电,但留下的痕迹却很深。沈倦之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枝梅花。木头的纹理粗糙,刻痕已经很浅了,但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些线条的走向——从哪里起,到哪里落,哪里深,哪里浅。

“这枝梅花,”他喃喃自语,“你摸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指记得。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指从梅花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下楼,上车,回府。一路上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沈砚清的手,抚过那枝梅花。

回到沈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沈倦之下车,沿着回廊往里走。走到分岔口的时候,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沈砚清的书房。门开着,灯亮着,沈砚清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但明显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沈倦之,他放下账册,站起来。

“去哪儿了?阿福说你一个人出了门。”

沈倦之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没有说话。沈砚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沈倦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沈砚清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翻过来,看着那些茧的位置——拇指、食指、中指,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茧,感受着那些粗糙的纹理。

“砚清。”他抬起头,看着沈砚清的眼睛。

“嗯?”

“你第一次在茶楼见我的时候,进门之前,做了什么?”

沈砚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倦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摸了门框上的那枝梅花。”

沈砚清的目光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被看穿了的、藏不住的心虚。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沈倦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倦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今天又去了茶楼。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闭上眼睛,感受那个地方。走的时候,看到了门框上的梅花。我的手摸上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你的手,抚过那枝梅花。”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不是梦到的,是想起来的。身体先于记忆,我的手记得你的手摸过那里。”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反手握住了沈倦之的手。

“你记起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

沈倦之摇头:“没有。只是一个画面。一闪而过。但我知道那是真的。不是想象,是回忆。”

沈砚清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两人站在书房里,烛火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清辉洒了满院。

过了很久,沈砚清才开口。

“那天,我很紧张。”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看到门框上那枝梅花,就摸了一下,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没什么用,心跳还是快。”

沈倦之听着,眼眶忽然有些热。他想象那个画面——沈砚清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长袍,面色淡淡,看起来从容不迫。可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需要摸一枝梅花来让自己平静。那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在逞强。

“砚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砚清看着他。

“你当时那么紧张,为什么还要来?”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想见你。”

沈倦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那种“原来如此”的释然。原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人就在用他的方式靠近他——不是因为父母之命,不是因为商业联姻,是因为想见他。因为想见他,所以来了。因为想见他,所以紧张。因为想见他,所以连门框上的一枝梅花都成了记忆的坐标。

沈砚清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别哭了。”他说。

沈倦之吸了吸鼻子,笑了:“我没哭,是风迷了眼。”

沈砚清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翘起的嘴角,没有拆穿,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沈倦之把那本册子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开第一页,看着那行字——“倦之失忆后,每日记录。愿他早日想起,或重新爱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书架最底层,用旧账册遮住。

“砚清。”他转过身,看着沈砚清。

“嗯?”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陪我回忆一件事。不用刻意,就是聊天的时候,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记得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告诉我。”

沈砚清看着他,目光柔和:“好。”

沈倦之笑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槐树梢头,清冷而明亮。他看了片刻,转过身,对沈砚清说:“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

沈砚清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两人站在月光下,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竹叶的清气。

“明天见。”沈倦之说。

沈砚清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月光本身:“明天见。”

沈倦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轻快而有力。回到院子,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中衣,躺在床上。木雕兔子和竹骨折扇还在枕边,他伸手摸了摸兔子耳朵,又摸了摸扇骨,然后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发亮。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沈砚清的手,抚过门框上的那枝梅花。画面很短,不到一秒,但留下的痕迹很深,深到他的指尖还在发烫。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嘴角翘着,眉头舒展着,心里很平静。不是不期待,是那种期待不慌不忙。他知道,那些丢失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回去。有些块已经拼上了,有些块还在路上。但他不急,因为不管那些记忆回不回来,这个人都在他身边。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沈倦之在梦里翻了个身,手碰到了枕边的木雕兔子。他下意识地握住,蹭了蹭,嘴角又翘高了几分。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屋檐,照着回廊,照着那两个人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