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那个盒子之后的几天,沈倦之把那本册子里的内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不是刻意去想,是那些字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有时候是在染坊看料子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那些工整的、潦草的、用力的、认真的字,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随时推门而入,在他脑子里坐下来,喝茶、聊天、不肯走。
他没有再打开那个盒子。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再看一遍那本册子,又会哭。那天下午在沈砚清的书房里,他已经哭得够多了,眼泪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不知道那些印记干了之后还看不看得出来,但他知道,那些字已经刻在他心里了,就算纸页上的墨迹褪色,他也不会忘。
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了一些,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木雕兔子和那把竹骨折扇,忽然想起那本册子里的第一句话——“倦之失忆后,每日记录。愿他早日想起,或重新爱上。”
“或重新爱上。”沈倦之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鼻子忽然有些酸。那个人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他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了”,还是在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可以让他重新爱上我”?也许两者都有。也许那个人做好了两种准备——要么等他想起,要么等他重新爱上。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愿意等。
沈倦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想去那个地方。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是梦里的那个茶楼,是现实中的那个茶楼。云来茶楼,三楼最里面的雅间,靠窗的位置,窗外有竹林。他想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想象沈砚清坐在那里的样子。不是通过梦,是通过自己的眼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月光把帐子照得发白,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想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子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才慢慢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沈倦之醒得比平时早。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阿福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了。
“少爷,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阿福把水放在架子上,好奇地看着他。
沈倦之没有回答,站起来洗了脸,擦了手,然后往外走。阿福在后面追:“少爷,您还没用早膳!”沈倦之头也不回:“不吃了。”他走得很快,穿过回廊,绕过前厅,一路走到沈砚清的院子门口。门开着,沈砚清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片光斑。
听到脚步声,沈砚清转过身来。看到沈倦之,他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书,走过来。
“这么早?”他问。
沈倦之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询问,有担心,还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温柔。他深吸一口气,把昨晚想了很久的那个念头说了出来。
“砚清,我想去一个地方。”
沈砚清看着他:“哪里?”
“云来茶楼。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雅间。”
沈砚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沈倦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担心,是紧张。沈砚清在紧张。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晋远当家,这个面对任何事都面不改色的沈砚清,在紧张。
“你……是想去回忆?”沈砚清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倦之点头。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我陪你去。”
沈倦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努力保持平静的眼睛,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别紧张。”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去看看。不是非要想起什么。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微微勾起唇角,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他说。
两人一起用了早膳。柳如烟看到他们一起来吃饭,眼睛亮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眯眯地给他们盛了粥、夹了菜。沈明远在旁边喝着茶,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柳如烟,两人交换了一个“懂都懂”的眼神,都没有开口。林婉清和沈鸿远坐在对面,一个在给沈砚清夹菜,一个在低头喝粥,但嘴角都微微翘着。
吃完饭,两人出了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阿福站在车旁,看到他们出来,笑嘻嘻地拉开车门。沈倦之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大门。阳光照在门楣上,把“沈府”两个字照得发亮。他看了片刻,弯腰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倦之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早点的、卖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很平静。不是不期待,是那种期待不慌不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但一直在往前。
沈砚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沈倦之知道,他在看自己。沈倦之没有拆穿,继续看着窗外。马车穿过几条街,拐了一个弯,在云来茶楼门口停下来。
沈倦之下车,抬头看着那块招牌。云来茶楼,三个字,黑底金字,被岁月磨得有些发旧,但依然醒目。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忽然想起梦里的画面——沈砚清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看着沈砚清。
沈砚清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沈倦之伸出手,沈砚清握住了。两人并肩走进茶楼。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二位客官,楼上请。”沈倦之摇了摇头,说:“三楼最里面的雅间。”小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哈腰地引着他们往上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倦之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像是在丈量什么。沈砚清跟在他后面,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走到三楼,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出现在眼前。门是关着的,木质的门板,漆面有些斑驳了,门框上刻着一枝梅花,线条已经有些模糊。
沈倦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他看着那扇门,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紧张,是期待。期待看到门后面的样子,期待坐在那把椅子上,期待看着窗外那片竹林,期待想象沈砚清坐在对面、递过帕子、说“因为是你”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雅间不大,但很亮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几和两把椅子,矮几上放着一套茶具,白瓷的,干干净净。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他们。
沈倦之走进去,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沈砚清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矮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发亮。沈倦之看着对面的沈砚清,看着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背脊挺直,面色平静,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和梦里一模一样。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砚清。”他开口。
沈砚清看着他。
“你第一 发现那个盒子之后的几天,沈倦之把那本册子里的内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不是刻意去想,是那些字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有时候是在染坊看料子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那些工整的、潦草的、用力的、认真的字,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随时推门而入,在他脑子里坐下来,喝茶、聊天、不肯走。
他没有再打开那个盒子。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再看一遍那本册子,又会哭。那天下午在沈砚清的书房里,他已经哭得够多了,眼泪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不知道那些印记干了之后还看不看得出来,但他知道,那些字已经刻在他心里了,就算纸页上的墨迹褪色,他也不会忘。
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了一些,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木雕兔子和那把竹骨折扇,忽然想起那本册子里的第一句话——“倦之失忆后,每日记录。愿他早日想起,或重新爱上。”
“或重新爱上。”沈倦之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鼻子忽然有些酸。那个人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他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了”,还是在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可以让他重新爱上我”?也许两者都有。也许那个人做好了两种准备——要么等他想起,要么等他重新爱上。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愿意等。
沈倦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想去那个地方。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是梦里的那个茶楼,是现实中的那个茶楼。云来茶楼,三楼最里面的雅间,靠窗的位置,窗外有竹林。他想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想象沈砚清坐在那里的样子。不是通过梦,是通过自己的眼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月光把帐子照得发白,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想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子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才慢慢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沈倦之醒得比平时早。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阿福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了。
“少爷,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阿福把水放在架子上,好奇地看着他。
沈倦之没有回答,站起来洗了脸,擦了手,然后往外走。阿福在后面追:“少爷,您还没用早膳!”沈倦之头也不回:“不吃了。”他走得很快,穿过回廊,绕过前厅,一路走到沈砚清的院子门口。门开着,沈砚清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片光斑。
听到脚步声,沈砚清转过身来。看到沈倦之,他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书,走过来。
“这么早?”他问。
沈倦之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询问,有担心,还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温柔。他深吸一口气,把昨晚想了很久的那个念头说了出来。
“砚清,我想去一个地方。”
沈砚清看着他:“哪里?”
“云来茶楼。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雅间。”
沈砚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沈倦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担心,是紧张。沈砚清在紧张。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晋远当家,这个面对任何事都面不改色的沈砚清,在紧张。
“你……是想去回忆?”沈砚清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倦之点头。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我陪你去。”
沈倦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努力保持平静的眼睛,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别紧张。”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去看看。不是非要想起什么。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微微勾起唇角,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他说。
两人一起用了早膳。柳如烟看到他们一起来吃饭,眼睛亮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眯眯地给他们盛了粥、夹了菜。沈明远在旁边喝着茶,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柳如烟,两人交换了一个“懂都懂”的眼神,都没有开口。林婉清和沈鸿远坐在对面,一个在给沈砚清夹菜,一个在低头喝粥,但嘴角都微微翘着。
吃完饭,两人出了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阿福站在车旁,看到他们出来,笑嘻嘻地拉开车门。沈倦之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大门。阳光照在门楣上,把“沈府”两个字照得发亮。他看了片刻,弯腰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倦之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早点的、卖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很平静。不是不期待,是那种期待不慌不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但一直在往前。
沈砚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沈倦之知道,他在看自己。沈倦之没有拆穿,继续看着窗外。马车穿过几条街,拐了一个弯,在云来茶楼门口停下来。
沈倦之下车,抬头看着那块招牌。云来茶楼,三个字,黑底金字,被岁月磨得有些发旧,但依然醒目。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忽然想起梦里的画面——沈砚清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看着沈砚清。
沈砚清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沈倦之伸出手,沈砚清握住了。两人并肩走进茶楼。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二位客官,楼上请。”沈倦之摇了摇头,说:“三楼最里面的雅间。”小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哈腰地引着他们往上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倦之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像是在丈量什么。沈砚清跟在他后面,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走到三楼,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最里面那间雅间的门出现在眼前。门是关着的,木质的门板,漆面有些斑驳了,门框上刻着一枝梅花,线条已经有些模糊。
沈倦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他看着那扇门,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紧张,是期待。期待看到门后面的样子,期待坐在那把椅子上,期待看着窗外那片竹林,期待想象沈砚清坐在对面、递过帕子、说“因为是你”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雅间不大,但很亮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几和两把椅子,矮几上放着一套茶具,白瓷的,干干净净。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他们。
沈倦之走进去,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沈砚清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矮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发亮。沈倦之看着对面的沈砚清,看着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背脊挺直,面色平静,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和梦里一模一样。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砚清。”他开口。
沈砚清看着他。
“你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沈倦之问。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在想,这个人比画像好看。”
沈倦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个?”
沈砚清看着他,目光柔和:“还想了别的。”
“什么?”
“在想,他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沈倦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看着沈砚清。
“你当时紧张吗?”他问。
沈砚清点头:“紧张。”
沈倦之笑了:“你看不出来紧张。”
“练过。”沈砚清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手心出汗了。”
沈倦之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沈砚清递帕子给他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是巧合,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巧合。是那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掩饰紧张。
“砚清。”他忽然开口。
“嗯?”
“你当时递帕子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会走到今天?”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微微勾起唇角。
“没有。但希望会。”
沈倦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稳的、温柔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原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人就在用他的方式靠近他、了解他、守护他。不是轰轰烈烈的,是细水长流的;不是惊天动地的,是润物无声的。
两人在雅间里坐了很久。喝茶,看竹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倦之问沈砚清第一次见面时穿的什么衣服,沈砚清说玄色长袍。沈倦之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天喝的什么茶,沈砚清说龙井,今年的新茶。沈倦之问他那天点的什么点心,沈砚清说桂花糕和蜜饯。每一个问题,沈砚清都答得上来,像是那些细节刻在他脑子里,随时可以调出来。
沈倦之听着那些答案,心里那种“原来如此”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个人,记得他们之间的每一件事。第一次见面的衣服、茶、点心,第一次牵手的时间、地点、温度,第一次表白的月光、语气、心跳。他都记得。自己忘了的那些,他替自己记着。
太阳渐渐偏西了,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倦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竹林。夕阳把竹叶照得通透,每一片叶子都像是用金箔剪成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砚清。”他开口,没有回头。
沈砚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这里,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沈倦之说,声音很轻,“不是梦里的那种熟悉,是真的。像是……我来过这里很多次。”
沈砚清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片竹林。
沈倦之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沈砚清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那本册子里的最后一句话——“怕他记起所有之后,发现我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傻瓜,他心想。你不知道,你比我记住的那个你,还要好。
“砚清。”他开口。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他。
“以后我们还来这里。”
沈砚清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夕阳本身:“好。”
两人站在窗前,并肩看着那片竹林。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深蓝。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倦之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竹叶的味道、茶香的味道、还有身边那个人身上淡淡的墨香。他把这些味道都吸进肺里、吸进心里、吸进骨头里。他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味道会一直跟着他,不管他走到哪里,不管他记不记得,这个味道都会提醒他——你被一个人深深地、稳稳地、不声不响地爱着。
天黑了,小二上来点灯。橘黄色的光在雅间里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沈倦之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两道影子,笑了。
“走吧,”他说,“回去了。”
沈砚清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下楼的时候,沈倦之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手扶着栏杆,像是在和这座茶楼道别。沈砚清跟在他后面,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跟着。
出了茶楼,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沈倦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云来茶楼,三个字,黑底金字,在灯笼的光中泛着温暖的光。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上了马车。马车驶动,沈倦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感觉,看着窗外那片竹林的平静,沈砚清说“希望会”时的语气,还有站在窗前,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倦之。”沈砚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倦之睁开眼睛,看着他。
沈砚清看着他,目光里有询问,有期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有没有想起什么?”
沈倦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努力保持平静的眼睛,忽然笑了。
“没有。”他说,“但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是……我来过这里很多次。”
沈砚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倦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没关系,”他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有时间,慢慢来。”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微微勾起唇角,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他说。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悠长的声响。沈倦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被沈砚清握着,掌心温热,指尖微凉。他嘴角翘着,眉头舒展着,心里很平静。
不是不期待,是那种期待不慌不忙。他知道,那些丢失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回去。有些块已经拼上了,有些块还在路上。但他不急,因为不管那些记忆回不回来,这个人都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