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之和沈砚清在一起的消息,传得比他们预想的快。
柳如烟和林婉清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这件事通知了所有能通知的人。亲戚、朋友、生意伙伴,甚至连城东李记桂花糕的老板都知道了。沈倦之去染坊的路上,刘师傅笑眯眯地恭喜他,说“少爷和沈当家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才知道这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他坐在马车上,看着对面面色如常的沈砚清,忍不住问:“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沈砚清翻着账册,头也不抬:“什么太快?”
“所有人都知道了。”
沈砚清抬起头,看着他:“你不高兴?”
沈倦之噎了一下:“我没说不高兴。”
沈砚清微微勾起唇角,继续看账册。
沈倦之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也翘了起来。他确实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不习惯。但那种不习惯不是排斥,而是像穿了一件新衣服,要花点时间才能适应。
消息传到柳明月耳朵里,是三天后的事。
她住在城北的别院里,本是为了“游玩”才来的江南,实则是冲着沈砚清来的。柳家和沈家是世交,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嫁进沈家——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沈砚清虽然从没给过她任何承诺,但她觉得那是时间问题。他迟早会明白,只有柳家的门第才配得上沈家的家业。
可沈砚清来江南才两个月,就和一个江南布商的儿子在一起了。
柳明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梳妆。她手里的玉簪“啪”地断成两截,梳头的丫鬟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她把断簪扔在桌上,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是刷了一层粉。
“沈砚清,”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个名字,“你选一个男人,不选我?”
她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断簪扫进抽屉里,站起身。丫鬟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要去哪儿?”
“换衣服。”柳明月的声音冷得像冰,“今晚不是有场宴会吗?沈家的人会去吧?”
丫鬟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柳明月站在衣柜前,挑了一件最华贵的衣裙,大红色的蜀锦,裙摆上绣着金线牡丹。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冷笑。沈倦之,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
晚宴设在城中最大的园子里,主人是江南一个做丝绸生意的世家,请了南北两地的不少商人。沈倦之本不想去,但柳如烟说“你刚和砚清在一起,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人看看”,他只好换了身衣服跟着去了。
沈砚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袖口绣着云纹,是他自己带的一件旧衣服。两人并肩走进园子的时候,不少人的目光都飘了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有祝福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沈倦之感觉到那些目光,有些不自在,但沈砚清走在他旁边,步伐不紧不慢,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沈倦之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就定了。
宴席设在园中的花厅里,摆了十几桌。沈倦之和沈砚清被安排在靠窗的一桌,同席的还有几个江南和北方的商人。大家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就转到了生意上。
沈倦之正听一个北方商人讲皮毛行情,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得像冬天的风。他抬起头,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看到对面一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蜀锦衣裙,头发上插着赤金步摇,面容姣好,但眼神不善。沈倦之不认识她,正要移开目光,那女子忽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朝他们这桌走来。
“沈当家,”她走到沈砚清面前,笑盈盈地举起酒杯,“好久不见。”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柳姑娘。”
柳明月。
沈倦之心里一动。他想起之前阿福说过,北方柳家的小姐,和沈砚清家是世交,从小就认识。也想起沈砚清说过,那些传言都是她一厢情愿。
柳明月的目光从沈砚清身上移到沈倦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这位就是沈少爷吧?久仰。”她举起酒杯,朝沈倦之示意,“听说沈少爷是江南锦记的少东家,做得一手好布料生意。我虽在北方,也听过锦记的名头。”
沈倦之端起酒杯,客气地说:“柳姑娘过奖。”
柳明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在沈倦之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沈少爷和砚清哥哥……是在江南认识的?”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沈倦之看了沈砚清一眼,沈砚清面色如常,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沈倦之说。
柳明月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砚清哥哥来江南才两个月吧?这么快就和沈少爷成了朋友,真是缘分。”
她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同桌的人听出了不对劲,都安静下来。沈倦之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柳明月像是没感觉到气氛的变化,继续说:“沈少爷不知道吧,砚清哥哥在北方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难接近。多少世家小姐想见他一面都难,更别说做朋友了。没想到来了江南,倒是变了不少。”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转向沈砚清:“砚清哥哥,你说是吧?”
沈砚清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人都会变。”他说,语气淡淡的。
柳明月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又看向沈倦之,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沈少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倦之看着她:“柳姑娘请说。”
柳明月笑了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听说沈少爷是个纨绔,整天只知道听曲儿、游湖,生意上的事全交给下面的人打理。也不知道砚清哥哥看上你哪点了。”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张桌子上,有人惊讶,有人看好戏,有人担心。柳明月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沈倦之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砚清已经放下了酒杯。
他放下酒杯的动作很轻,酒杯碰到桌面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可那声响在安静的花厅里,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柳小姐,慎言。”
四个字,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柳明月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沈砚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沈倦之身上,声音放缓了几分:“倦之是我朋友,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人诋毁他。”
花厅里更安静了。同桌的人都不敢出声,邻桌的人也竖着耳朵听。
柳明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攥着酒杯的手指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沈倦之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他从沈砚清身边站起来,看着柳明月,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回应挑衅。
“柳姑娘,我和砚清的事,不劳你费心。”
柳明月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有愤怒,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步伐很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步摇在她头上叮当作响,像是在替她发泄什么情绪。
花厅里的气氛慢慢恢复过来,大家重新开始喝酒说话,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地往这边飘。沈倦之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发现酒已经凉了。沈砚清给他倒了一杯热的,推到他面前。
“没事。”沈砚清说。
沈倦之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但沈倦之能感觉到,沈砚清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像是无声的安抚。
宴会散后,两人一起往外走。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酒的香气。沈倦之走在沈砚清旁边,忽然说:“她喜欢你。”
沈砚清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柳明月,”沈倦之说,“她喜欢你。”
沈砚清沉默片刻,说:“那是她的事。”
沈倦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月光洒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马车旁边,沈倦之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砚清。
“你今天替我说话的时候,”他说,“我没想到。”
沈砚清看着他:“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会当那么多人的面,替我说那种话。”沈倦之说,“你不怕得罪柳家?”
沈砚清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怕。”他说,“但更怕你不高兴。”
沈倦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移开目光,上了马车。沈砚清跟在后面,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驶动,车厢里很安静。沈倦之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嘴角翘得老高。
“砚清。”
“嗯?”
“谢谢你。”
沈砚清没有回答,但沈倦之能感觉到,黑暗中,那个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