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阿福的眼泪

阿福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消息的。

准确地说，他是从厨房端早膳的路上，被小厮拉着问“你们家少爷和沈当家真在一起了”的时候才知道的。他端着托盘站在回廊里，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拔腿就跑，差点把托盘扣在花坛里。

“少爷！”

沈倦之正在院子里浇花，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水壶差点飞出去。他转过身，看到阿福站在院门口，眼眶通红，嘴唇哆嗦，托盘端得歪歪斜斜，上面那碗粥眼看着就要洒了。

“你干什么？”沈倦之放下水壶，走过去接过托盘，“见鬼了？”

阿福摇头，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又张了张，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哗地一下全淌了下来。

沈倦之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愣住了。

“你哭什么？”他把托盘放在石桌上，伸手在阿福面前晃了晃，“阿福？你没事吧？”

阿福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哭又笑：“少爷，我高兴！我太高兴了！”

沈倦之：“……高兴你哭什么？”

阿福抽抽搭搭地说：“少爷，您终于和沈当家在一起了！您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您不知道！您什么都不记得，您不知道沈当家对您有多好，您不知道您俩以前多恩爱，您不知道我每次看到您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沈当家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受！”

他一口气说完，哭得更凶了。

沈倦之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他知道阿福说的是真的。那些他忘记的日子里，阿福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沈砚清小心翼翼靠近，看着他用陌生的眼神回应，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好了，”他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别哭了，都过去了。”

阿福抽噎着点头，又摇头：“少爷，您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憋得好辛苦！天天看您和沈当家明明互相喜欢就是不说，我都要急死了！每次沈当家来问您的情况，我都得忍住不能说太多！每次您问我以前的事，我都得编瞎话骗您！我骗了您那么多次，我晚上都睡不好觉！”

沈倦之哭笑不得：“那你现在可以睡好觉了。”

阿福用力点头，用袖子擦干眼泪，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给沈少爷通风报信了？”

沈倦之噎了一下：“……你本来就是吧？”

阿福嘿嘿一笑，理直气壮地说：“那不一样！以前是偷偷的，心里不踏实。现在是正经的，名正言顺！”

沈倦之看着他那一脸“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当内奸”的表情，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以前你都通风报信什么？”

阿福掰着手指头数：“您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心情好不好，有没有提到沈当家，提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沈倦之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你连我什么表情都报？”

阿福点头，一脸认真：“沈当家说了，表情最重要。您要是提到他的时候笑了，说明心情好，他就放心了。您要是皱眉，他就得想想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沈倦之端着粥碗，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个人，连他提到自己时的表情都要打听。

“少爷？”阿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生气了？”

沈倦之摇头，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有些凉了，可他心里热得像揣了一团火。

阿福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偷偷笑了，没再说话。他端起托盘，把剩下的早点摆好，然后退到一边，看着沈倦之吃早膳。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沈倦之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阿福看着看着，眼眶又有些发酸，但这次忍住了。

他想，这样真好。少爷终于想起来了，虽然不全，但至少知道沈当家是他丈夫了。少爷和沈当家终于在一起了，以后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报信了。以后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帮沈当家盯着少爷的饮食起居，光明正大地告诉沈当家少爷今天吃了什么、心情好不好、有没有笑。

阿福站在阳光下，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差事，就是给少爷当小厮。

早膳后，沈倦之出门去了染坊。阿福收拾完碗筷，一溜烟跑到沈砚清的院子里。

陆清正站在书房门口，看到阿福跑过来，眉头微微一皱。

“又怎么了？”

阿福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脸上挂着压都压不下去的笑：“陆清，少爷们在一起了！”

陆清看着他，面无表情：“知道。”

阿福不依不饶：“你高兴不高兴？”

陆清沉默片刻：“高兴。”

阿福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你哪里高兴了？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陆清没理他，转身进了书房。阿福跟在他后面，絮絮叨叨地说：“你是不知道，少爷今天跟我说，以后我可以光明正大给沈当家报信了！你听到没有？光明正大！我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陆清走到书案前，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账册，头也不抬地说：“恭喜。”

阿福终于满意了，嘿嘿一笑，转身跑了出去。

陆清站在原地，听着阿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是翘了。

沈砚清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到陆清的表情，微微挑眉：“阿福来了？”

陆清点头：“来报喜。”

沈砚清没说什么，在书案前坐下，翻开账册。陆清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少爷，恭喜。”

沈砚清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陆清一眼。陆清面色如常，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谢谢。”沈砚清说。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移开目光。陆清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书，沈砚清继续看账册。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可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冷的，现在是有温度的。

陆清把最后一摞文书码好，直起身，看着沈砚清的侧脸。少爷这段时间变了。以前是冷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锋利但沉默。现在还是会沉默，但那种沉默里有了别的东西，柔软的东西。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砚清的时候。那时候沈砚清才十五岁，刚接手晋远商号，站在一群老掌柜面前，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少年不好惹。他跟了沈砚清七年，看着他从少年变成青年，从锋芒毕露到沉稳内敛，从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到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

陆清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文书。他想，这样真好。

少爷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