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道吉日,宜嫁娶。
沈府从里到外披红挂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满院子的红灯笼映得天边都染了一层喜色。宾客如云,车马如龙,江南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了。
沈倦之天没亮就被拉起来折腾。
沐浴、更衣、梳头、戴冠,柳如烟一边给他整理喜服一边抹眼泪,沈明远在旁边递帕子:“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柳如烟瞪他一眼:“我儿子成亲,我高兴不行?”
沈明远赔笑:“行行行,高兴,高兴。”
沈倦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红的喜服,金线绣的祥云纹,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摸了摸袖口的竹叶暗纹——这是他自己设计的,为的是呼应初见那日。
也不知道砚清看到了,会不会懂。
“少爷!”阿福跑进来,“迎亲的队伍到了!沈当家已经到门口了!”
沈倦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跟着阿福往外走。
门外,锣鼓喧天。
沈砚清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同款大红喜服,平日里冷峻的面容此刻也柔和了几分。他看到沈倦之出来,目光便定住了。
沈倦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相触,沈砚清微微勾起唇角。
沈倦之也笑了。
拜别父母,上轿,起轿。
一路上吹吹打打,沈倦之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手心微微出汗。
他想起了三日前初见时,沈砚清说的那句“因为是你”。
想起了那方绣着竹叶的帕子。
想起了那双看着自己时,沉稳中带着温柔的眼睛。
他摸了摸袖中那方帕子——他没还,沈砚清也没问。
花轿落地,有人掀开轿帘,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沈倦之抬头,对上沈砚清的眼睛。
“来。”沈砚清说。
沈倦之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牵着走下轿。
满堂宾客,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沈倦之却仿佛只看到眼前这个人。
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沈倦之都觉得心跳得更快一些。
礼成,送入洞房。
沈倦之被送进新房,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床边。红烛高照,映得满室生辉。
阿福端来一盘点心:“少爷,您先吃点垫垫,外面还有得闹呢。”
沈倦之摇摇头:“不饿。”
阿福笑嘻嘻的:“少爷紧张了?”
沈倦之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他确实紧张。
外面传来喧哗声,是沈砚清在敬酒。一桌一桌地敬,一杯一杯地喝。沈倦之听着那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祥话,嘴角忍不住上扬。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夜渐渐深了。
沈倦之坐得有些累了,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沈砚清现在在做什么。
正想着,门被推开,阿福跑进来:“少爷,沈当家被灌酒了!那些人太过分了,非要他喝,一杯接一杯的!”
沈倦之皱眉:“他喝了多少?”
“不少了!少爷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倦之犹豫了一下。按规矩,新娘子不该出去。可那是他夫君。
他站起身:“走。”
阿福领着他往宴客厅走,一路上宾客见到他,都笑着恭喜。沈倦之一一颔首,脚步却没停。
走到回廊拐角处,他停住了。
从这里能看到宴客厅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沈砚清站在人群中,正在被人敬酒。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一杯接一杯地喝,不见丝毫失态。
沈倦之正看着,沈砚清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远远的距离,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砚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然后微微摇头,像是让他回去。
沈倦之却没动。
他看着沈砚清,想起三日前初见时他的眼神,想起拜堂时他握着自己的手,想起这一刻他隔着人群看向自己的目光。
心跳忽然加速。
他想,这个人,是我的夫君。
他想,我怎么会这么幸运。
他想,我要快点见到他。
他笑着转身,加快了脚步,想绕回新房去等他。
脚下是回廊的石阶,他走得急了些,没注意到裙摆绊住了脚——
身体一歪。
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失重感袭来。
他听到了阿福的惊呼声,听到了自己撞击地面的闷响,然后是剧烈的疼痛。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最后一个念头,是沈砚清的名字。
砚清——
“少爷!!!”
阿福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沈砚清正在喝酒,忽然听到那边传来骚动。他放下酒杯,看向那个方向,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扔下酒杯,拨开人群,大步跑过去。
回廊下,沈倦之倒在血泊中,大红的喜服上洇出更深的颜色。
沈砚清脑中一片空白。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颤抖着把沈倦之抱起来。
“倦之!倦之!”
没有回应。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来人!叫大夫!!!”
大夫很快就来了,诊脉,施针,摇头,叹气。
“头部受创,能不能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沈砚清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他看着沈倦之苍白的脸,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叫他。
“倦之,你醒醒。”
“倦之,我是砚清。”
“倦之,我们说好的,三日后成亲,你忘了吗?”
没有回应。
天亮了。
沈倦之的眼皮动了动。
沈砚清猛地坐直:“倦之?”
沈倦之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上方。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床边的人。
目光陌生,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砚清的心沉了下去。
“你是……”沈倦之开口,声音沙哑,“谁?”
沈砚清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倦之看着他,眉头微皱,像是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我是谁?”他问。
沈砚清握着他的手,眼眶发红。
他想说,你是沈倦之,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夫妻,昨天才拜的堂。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心如刀割。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红烛上。
红烛已经燃尽,只剩一摊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