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云来茶楼的雅间里,评弹声咿咿呀呀地唱着,沈倦之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盯着手里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日申时,云来茶楼,与晋远商号沈当家相见。
“相亲”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少爷!”阿福凑过来,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您说这晋远商号的当家,长什么样啊?听说北方人个子都高,皮肤糙,会不会是个黑脸大汉?”
沈倦之收起纸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知道。”
“那您紧张不?”
“不紧张。”
阿福瞅着他家少爷捏着茶盏的手指,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少爷,您这茶盏快捏碎了。”
沈倦之低头一看,默默把茶盏放下。
他确实有点紧张。
江南织造锦记,传到沈倦之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沈家世代做布料生意,在江南一带也算有头有脸。可这次联姻的对象,是北方最大的商号晋远。
两家联姻,震动商界。
消息传出来那天,沈倦之正在染坊看工人染布,被亲爹沈明远一封急信叫回家。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他爹往他面前一拍:“看看,给你寻了门亲事。”
沈倦之当时正在喝茶,差点喷出来。
“爹,您说什么?”
“晋远商号的当家,沈砚清。”沈明远笑眯眯的,“年纪轻轻就把晋远打理得妥妥当当,北方商界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沈倦之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爹:“爹,您见过他吗?”
“没见过。”
“那您怎么知道他好?”
沈明远理直气壮:“打听过啊!人品好,相貌好,家世好,生意做得好——五好青年!”
沈倦之:“……”
他娘柳如烟在旁边补充:“倦之啊,娘也打听过了,这沈砚清样样都好,就是性子冷了点。不过冷点好,冷点不乱来。”
沈倦之哭笑不得:“娘,您这是夸人还是夸冰块?”
柳如烟拍他一下:“别贫。后天你们见一面,成不成的,先看看人。”
沈倦之当时想,见就见吧,反正也亏不了什么。
可现在坐在这茶楼里,他还是觉得有点荒唐。
他,沈倦之,二十年来第一次相亲,居然是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谈一桩两家早就谈好的婚事。
“少爷,”阿福又凑过来,“您说这沈当家会不会带一堆人来?排场大不大?”
沈倦之懒得理他,转头看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正看着,忽然瞥见街角转过来两个人。
前面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身形修长,步伐稳健。隔着这么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气势,让沈倦之莫名觉得——是他。
“阿福,”他开口,“人来了。”
阿福探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少爷,这人看着……有点厉害。”
沈倦之没说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小二推开门,哈着腰往里让:“沈当家,您请,沈少爷早到了。”
沈倦之站起身,转过身去。
然后他愣住了。
来人确实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料子看着普通,但剪裁极好,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面容比沈倦之想象的要年轻,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确实如他娘所说——有点冷。
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沈倦之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
“沈当家。”他先开口,微微颔首。
“沈少爷。”对方也颔首,声音低沉,像是上好的琴弦拨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打量对方。
沈倦之心想:这人长得确实不错,就是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沈砚清心想:比画像好看,眼睛很亮。
“请坐。”沈倦之让了让。
沈砚清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阿福很有眼色地退出去,顺手带上门。陆清站在门外,两人大眼瞪小眼。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倦之提起茶壶,要给沈砚清倒茶,却发现对方的茶杯已经空了——他刚才紧张,自己喝了好几杯,忘了给人留。
他顿了一下,自然地提起茶壶,先给沈砚清倒上,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沈砚清看着他倒茶的动作,目光微动。
“沈当家一路辛苦。”沈倦之放下茶壶,开门见山,“两家联姻的事,想必您已经知道了。”
沈砚清点头:“知道。”
“那您的意思呢?”
沈砚清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沈少爷的意思呢?”
沈倦之笑了一下:“我在问您。”
沈砚清也微微勾起唇角:“我在等您先答。”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兴味。
沈倦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说:“我爹说您人品好,相貌好,家世好,生意做得好——五好青年。”
沈砚清挑眉:“令尊过誉。”
“我娘说您性子冷,不过冷点好,冷点不乱来。”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令慈说得对。”
沈倦之忍不住笑了。
这人有点意思。
他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沈砚清:“沈当家,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门亲事,是两家父母定下的,我没意见。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同意?”
沈砚清看着他,目光深沉。
为什么同意?
因为晋远需要打开江南市场,因为锦记是江南最大的布料商,因为这是一桩互利共赢的联姻——这些都是标准答案。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看着对面那双明亮的眼睛,说:“因为是你。”
沈倦之愣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有点空白。
沈砚清却移开了目光,低头喝茶,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沈倦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人,是在撩他,还是认真的?
他决定试探一下。
“沈当家,”他又提起茶壶,给沈砚清续茶,“您这话,我当真的听。”
沈砚清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丝笑意:“那就当真。”
沈倦之的手顿了一下。
茶壶里的水差点倒歪。
他稳住手,把茶壶放回去,心里却在疯狂转圈——这人,这人是认真的?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啊!
可他看着沈砚清的眼睛,却发现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轻浮,只有一种沉稳的、认真的光。
沈倦之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爹说这人“年纪轻轻就把晋远打理得妥妥当当”。
这样的人,确实能。
他正想着,忽然注意到沈砚清的袖口上有一点茶渍。大概是刚才倒茶的时候不小心溅上的,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正犹豫要不要提醒,沈砚清已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了擦。
擦完,他把帕子递向沈倦之。
沈倦之愣了一下:“……给我?”
沈砚清指了指他的袖口。
沈倦之低头一看——他自己的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沾了一点茶渍。
他接过帕子,也擦了擦,然后递回去:“多谢。”
沈砚清接过帕子,收好,神色如常。
沈倦之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人,明明注意到他的袖口有茶渍,却没有直接说,而是用自己的动作提醒他,然后不动声色地递上帕子。
细节处见教养。
他正想着,忽然注意到沈砚清的茶杯又空了——这人喝茶还挺快。
他自然地提起茶壶,给他续上。
沈砚清看他一眼,微微点头:“多谢。”
沈倦之笑:“不客气。”
两人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满意。
门外,阿福趴在门缝上偷看,急得抓耳挠腮。
“怎么样怎么样?”他小声问旁边的陆清,“他们聊得怎么样?”
陆清面无表情:“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你是沈当家的贴身护卫!”
“所以我在护卫,不是在偷看。”
阿福噎住,瞪他一眼,继续偷看。
雅间里,沈倦之和沈砚清已经聊开了。
从生意聊到喜好,从喜好聊到小时候的事。沈倦之发现,这个看起来冷冷的沈当家,其实并不难相处。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点子上,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让沈倦之意外的话。
比如现在。
沈倦之问他:“沈当家平时有什么消遣?”
沈砚清想了想:“看账本。”
“……那是消遣?”
“习惯了。”
沈倦之忍不住笑:“您这日子过得也太无趣了。”
沈砚清看着他,目光微深:“那沈少爷有什么消遣?”
“听曲儿。”沈倦之指了指窗外,“云来茶楼的评弹,我最爱听。还有城东的桂花糕,每次路过都要买两块。”
沈砚清点头,默默记下。
评弹,桂花糕。
沈倦之不知道他在记,继续说:“还有游湖。春天的时候,湖上风景最好,租一条船,带一壶茶,能待一下午。”
沈砚清又记下:游湖。
沈倦之说了一大堆,忽然反应过来:“您问这个做什么?”
沈砚清面色不变:“了解一下。”
“……了解什么?”
沈砚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笑意:“了解一下,我未来的夫君喜欢什么。”
沈倦之的脸,腾地红了。
他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这人,这人说话怎么这么……
他正想着,沈砚清又开口了:“沈少爷。”
沈倦之抬头:“嗯?”
“三日后成亲,您意下如何?”
沈倦之愣住了。
他以为今天只是见面,互相看看,回去再商量。没想到沈砚清直接拍板了。
他看着对面那双沉稳的眼睛,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好。”他说。
沈砚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站起身,向他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倦之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一触即分。
沈倦之却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
他送沈砚清出门,看着那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阿福凑过来:“少爷少爷,怎么样?”
沈倦之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三日后成亲。”
阿福瞪大眼睛:“啊?!”
沈倦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阿福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追上去:“少爷您等等我!您怎么这么快就答应了?您不再考虑考虑?”
沈倦之没理他,嘴角却微微上扬。
考虑什么?
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就是他了。
茶楼外,沈砚清上了马车。
陆清跟上来,低声问:“少爷,如何?”
沈砚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日后成亲。”他说。
陆清愣了一瞬,然后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马车驶动,沈砚清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
街边的店铺、行人,一一掠过。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些,看向更远的地方。
沈倦之。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三日后,就是他的了。
云来茶楼的雅间里,评弹声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小二进来收拾茶具,发现桌上有一方帕子,像是被人落下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普通的素白帕子,一角绣着一片小小的竹叶。
“谁落下的?”他嘀咕着,正要收起来,门又被推开了。
沈倦之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帕子上。
“是我的。”他说。
小二赶紧递过去。
沈倦之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竹叶,然后收进袖中。
转身离开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帕子,是沈砚清刚才递给他的。
他用完了,忘了还。
现在,也不想还了。
窗外的评弹声还在唱着,唱的是才子佳人,唱的是两姓之好。
沈倦之走出茶楼,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心想:三日后,就是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