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警戒线里面走出来。
是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亚洲男人,胸口别着中国国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旁边的挪威警察说话,使馆的人。韩商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请问龙洛洛怎么样了?”——他算什么人?他有什么资格问?他跟她的唯一一次“交集”,是晚宴上她替他说话,从那以后,他在新闻里看了她三年,她可能根本不记得他。
他退回到警戒线外面,把手插进口袋里,低下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没有抬手去理。
路灯亮了,他的手机没电了,屏幕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玻璃。他不知道时间,只知道已经过了很久,警戒线外面的记者越来越多,扛着摄像机的、举着话筒的,挤在封锁线的另一侧,用挪威语和英语对着镜头说话。他没有动,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又有人从里面出来了,这次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直接开到了急诊大楼的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脚步很快,表情很沉。他没有看清那些人的脸,但看到了一个中年女人的背影,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很紧,走路的姿势像一把绷紧的弓,他忽然想起龙洛洛晚宴上替他解围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背影,挺得很直。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等了几分钟,屏幕亮了。未读消息堆了几十条——俱乐部的同事问他去哪了
他打开新闻页面,最新的一条更新是二十分钟前,内容让他觉得像坠入冰窟
“中国最年轻外交官挪威遇袭严重,尚未脱离危险期”
爆炸碎片击穿右上臂肌肉群,伤及桡神经,右侧第3、4、5肋骨骨折,其中第4肋骨粉碎性骨折,刺入胸膜腔导致气胸,头部轻度脑震荡,目前昏迷尚未清醒,爆炸冲击波掀翻时右膝着地,髌骨骨裂,半月板损伤,右耳鼓膜穿孔
3次输血11小时手术急救,生命体征算是稳定下来,三天后,龙洛洛被转回北京。
韩商言是从新闻上看到这个消息的。“中国驻挪威大使馆遇袭受伤外交官龙洛洛目前已遣送回国治疗。”配图是一张机场的照片,担架被抬下舷梯,上面的人被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她还活着
北京,解放军总医院。
龙洛洛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要手机。母亲林知秋把手机递给她,犹豫了一下
母亲有很多人给你发消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再看
她摇了摇头。她用左手接过手机——右手还打着石膏,动不了。她打开微信,未读消息堆了几百条。同事、同学、亲戚、不熟的人,都在问她怎么样了。她划了几下,没有看到那个她想看到的名字。她翻到通讯录,找到“Gun”,点进去。最近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半年前的“新年快乐”。他没有发新的
是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翻了翻新闻,却在一张照片处停下,新闻照片里,奥斯陆大学医院门口,警戒线外面站着的那个穿黑色队服的男人。那张照片是挪威媒体拍的,配文是“民众在医院外等候消息”,他站在人群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她知道,他应该是来找她的
她动了一下右手的食指,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