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清颜小馆正是最热闹的时分。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作响,乳白色的骨汤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鲜香。
沈清颜挽着袖子,手中刀工不停,将今日新采的冬笋切成薄如蝉翼的片,每一片都透着玉似的润泽。

"姐姐,前头有人找,说是……贵客。"
苏婉清掀开后厨的布帘,探头进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

"是位白衣公子,看着面生,却气派得很,坐在角落的雅间不肯露脸呢。"
沈清颜手中刀一顿,心头莫名一跳。
她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又将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动作多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在意。
穿过忙碌的堂间,绕过端着托盘的伙计,她看见最里间的竹帘半卷,露出半截月白色的衣袂。
那颜色她认得,像太医院后院那株老梨树,春日里落了一地的清辉。
"温太医?"

她轻声唤道,挑帘进去。
雅间不大,布置得素净,窗外正对着一株老桂树,此时虽过了花期,枝叶却还能筛下几分暮色。
温景然正坐在窗边,不是那身肃穆的官服,而是一袭月白常服,外罩浅色纱衣,腰间系着一条墨青色的丝绦,愈发衬得他身姿清隽,如竹如松。
他手中捧着一盏茶,却未饮,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桂树上,似在出神。
听见她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眼底先是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染上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沉。

"清颜。"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日里在太医院时低了几分,

"冒昧前来,叨扰你生意了。"
沈清颜在他对面坐下,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的气息。
不是他平日里身上淡淡的药香,而是夹杂着一丝外头秋风的凉意,还有……一点点急促赶路后的微喘。
"温太医怎么亲自来了?"

她给他斟了杯新茶,是今秋新采的杭白菊,清热明目,
"可是太后娘娘的病情有变?"


"那倒不是。"
温景然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一触即分,却让他握着杯沿的指节微微收紧,

"娘娘近日服了药,精神很好。是……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轻轻放在桌上。
沈清颜目光一凝——那是懿旨。

"太后娘娘下旨,召你后日入宫觐见。"
温景然看着她,目光温和却专注,仿佛这雅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辰时初刻,东华门。"
沈清颜愣了愣,随即失笑,
"这么大的事,温太医派个小厮来送口信便是,怎还劳您亲自跑一趟?或是递封书信……"

她说着说着,声音却慢了下来。
因为温景然正看着她,那双平日里在太医院看诊时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在暮色中竟显得有些……柔软。
他微微倾身,越过桌面,伸手向她探来。
沈清颜心跳漏了一拍,身子微僵,却没有躲。
他的手指轻轻地拂过她额角,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在她肌肤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指腹上,沾着一点她方才在厨房忙碌时蹭上的面粉。

"书信怕路上遗失,口信怕传错了意思。"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入宫一事,事关重大,一步都错不得。我……总得亲自来,看着你听明白了,才能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我想看看,你准备得如何了。后日面见太后,可不是寻常诊脉那么简单,宫里的规矩,你……"
"温太医这是信不过我吗?"

沈清颜忽然笑了,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
"还是说,温太医是馋我做的桂花糕了,借故来蹭吃食?"

温景然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无奈地摇头,眼中却漾开笑意,

"什么都瞒不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