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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口供

予你燎原

刘建国是第二天下午醒过来的。

林烨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画室里削铅笔。他用一把美工刀把笔尖削得很尖很尖,削出来的木屑卷成一小团一小团,落在桌上,像干枯的花瓣。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护士的声音,说病人醒了,问他要不要过来。他说马上到,挂了电话,把削好的铅笔放下,站起来。沈予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刘建国醒了。”

沈予合上文件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到医院的时候,刘建国正靠在病床上喝粥。粥是医院食堂的,白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用勺子一口一口地舀,动作很慢,像每一口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氧气罩已经摘了,但鼻子里还插着管子,透明的,顺着脸颊垂下来,像一根细细的蛛丝。他看见两个人走进来,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没说话。

林烨在他床边坐下。沈予没坐,靠在窗台上,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午后的光照进来,照在刘建国的脸上,那张脸比昨天更老了,松垮垮的皮肤像浸了水的纸,贴在骨头上。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蓝色,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刘建国。”林烨叫他。

老人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林烨。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沈予脸上,又移回来。

“你们是谁?”声音很弱,带着痰音,像堵了什么东西。

林烨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扣子,放在床头柜上。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扣子,又抬起头,看着林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烨看见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拿,又缩回来了。

“方建国的。”林烨说,“你认识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烨以为他没听见,他才开口。“方建国死了。”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

老人没回答,只是把视线移开,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形状像一张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像在研究什么。林烨没催,等着。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在睡觉,呼吸很重,呼噜呼噜的,像拉风箱。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响。这些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被放大了,像灌进耳朵里的水,闷闷的,堵得人难受。

过了很久,刘建国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肌肉痉挛。

“你们查了多久?”

林烨说:“二十年。”

刘建国点点头,又看向沈予。“你呢?”

沈予说:“三年。”

刘建国又点点头,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那块水渍。“二十年,三年。你们比我有耐心。我查了不到一年就不敢查了。”

林烨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查过?”

刘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慢慢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擦,就那么挂着,亮晶晶的一滴。他把杯子放下,用被子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方建国来找过我,”他终于开口,“去年的事。他拿了一堆材料给我看,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些项目。我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他顿了顿。

“那些项目,是我批的。周家的,林建国的,还有几个我不知道是谁的。方建国说那些项目背后有猫腻,资金流向不对,有洗钱的嫌疑。他说他查了二十年,查到了周家,查到了沈怀山,查到了我。”

他看着林烨,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浑浊了,是亮了,亮得像回光返照。

“他说他还会往上查。我问他,你知道上面是谁吗?他说不知道,但会查出来。我说你别查了,查不出来的。他说,查不出来也得查。”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他就死了。”

林烨盯着他。“你觉得是谁动的手?”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不知道。但方建国死之前一个星期,有人来找过我。”

“谁?”

“不认识。男的,四十多岁,穿黑夹克,说话没口音。他说,刘省长,有些事你最好忘了。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他说,那就好,然后就走了。”

林烨和沈予对视了一眼。沈予从窗台上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刘建国。“那个人长什么样?”

刘建国想了想。“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的手……”

“手怎么了?”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老茧。很厚,黄颜色的。”

沈予的眉头皱了一下。那种茧,常年握枪的人手上才有。林烨也想到了。警察,或者军人。那个人,是那个圈子里的。

“他走了之后,”刘建国继续说,“我把所有东西都烧了。方建国给我的材料,我自己记的笔记,照片,全烧了。烧了一晚上,就在我家阳台上的铁盆里,火苗蹿得老高,烤得脸发烫。”

他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烧完我就病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隔壁床的病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医保报销的事。这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跟他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林烨忽然开口:“你认识赵叔叔吗?”

刘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烨看见了。

“什么赵叔叔?”刘建国的声音有点紧。

“一个姓赵的,方脸,浓眉,左手戴一块金表。沈怀远带沈予见过他。你认识吗?”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认识。”

林烨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是谁?”

刘建国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林烨凑近了一点,听见了几个字,断断续续的,拼不成一句话。然后刘建国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林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烂到骨头里的绝望。

“你们走吧,”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林烨没动,“你只是不敢说。”

刘建国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林烨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像鸡爪,但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孩子,”他的声音很急,像怕来不及说完,“你听我说。你爸的事,我没办法。方建国的事,我没办法。我知道的,我都不能说。说了,不光我死,你们也得死。”

林烨没挣开,就那么让他抓着。“你不说,我们也会死。查下去,那个人迟早会知道。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我们了。”

刘建国的手松了一点。他看着林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层冰裂开了,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水,是火,是烧了二十年的、没灭过的火。

“他姓赵,”刘建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叫赵卫国。”

林烨的呼吸停了。

“赵卫国。某省原政法委书记,某年某月退休。退休之前,他管过全省的政法系统。沈怀山是他提拔的,我也是他提拔的。周家的事,他知道。林建国的事,他也知道。”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滴滴响了两声。

“你爸的事,就是他让沈怀山办的。”

林烨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松。

刘建国看着他,眼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像烧到最后的一根蜡烛,风一吹就灭。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帮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是为了我自己。我憋了二十年,憋不住了。”

他的手从林烨手腕上滑下去,落在被子上,像一片掉下来的树叶。

林烨站起来,看着这个老人。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绿色的线在屏幕上走,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赵卫国现在在哪儿?”沈予问。

刘建国没睁眼,嘴唇动了动。“不知道。但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他会去一个地方。”

“哪儿?”

“青山公墓。”

林烨愣了一下。青山公墓,沈怀远埋在那儿,沈怀山每个月的第三个周末去。赵卫国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去。他去干什么?看谁?他认识沈怀远?还是去看别人?

“他去看谁?”林烨问。

刘建国没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一台慢慢停下来的机器。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滴滴声越来越急促。护士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屏幕,快步走到床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另一个护士跑进来,还有一个医生。病房里一下子挤满了人,白大褂在眼前晃来晃去,有人喊“血压多少”,有人喊“推肾上腺素”,声音很急,但林烨听不太清。

他被人推到一边,站在墙角,看着那些人围着刘建国忙活。沈予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医生直起腰,转过头看着他们。“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先出去。”

林烨看了一眼病床。刘建国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扣着氧气罩,雾气在罩子里一进一出,很慢,很弱。他没死,但快了。

林烨转身走出病房,沈予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谁都没说话。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在白色的墙上,照在白色的地板上,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一切都照得发白,白得像太平间。

过了很久,林烨开口。“赵卫国。”

沈予嗯了一声。

“你见过他。”

沈予又嗯了一声。

“你爸带你去见的那个赵叔叔,就是赵卫国。”

沈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能。”

林烨转过头,看着他。“你爸认识赵卫国。你大伯也认识赵卫国。刘建国也认识赵卫国。周家也认识赵卫国。所有人都认识他,但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拦着。他让沈怀山去办,沈怀山让周家去办,周家让林建国去办。一圈一圈往下传,传到最底下,就是那场火。”

沈予没说话。他的脸很平,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烨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你爸死之前,说别找赵叔叔。”林烨的声音很轻,“他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他知道赵卫国是什么人。”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灰蓝色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层水。林烨看着那扇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累,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一张皮。

“沈予。”

“嗯。”

“赵卫国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去青山公墓。今天几号?”

沈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二十八号。”

“下个星期一是几号?”

“五号。”

林烨算了算,还有七天。

“七天,”他说,“够了。”

沈予看着他。“够干什么?”

林烨想了想,然后说:“够查清楚赵卫国去看谁。”

他站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周衡发了一条消息。三个字:赵卫国。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沈予一眼。

“走吧,回去等消息。”

两个人往外走,穿过走廊,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风比昨天更大了,冷得刺骨,吹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林烨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沈予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上了车,沈予发动,暖风开起来,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开。林烨靠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车开出医院,汇入车流。林烨闭上眼睛,赵卫国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走不出去的迷宫。方脸,浓眉,左手戴一块金表。沈怀远带沈予去见过他,让他叫赵叔叔。那时候沈予多大?七八岁?还是更大一点?他记不清了,沈予没说,他也没问。但沈予说过,那个人给了他一个红包,很厚。

林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把车里照得明明暗暗。他忽然想起那颗扣子,还在他口袋里,金属的,凉凉的,贴着大腿,像一小块冰。

“沈予。”

“嗯。”

“你觉得赵卫国知道我们在查吗?”

沈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

林烨看着他。

沈予继续说:“方建国死了,林建国死了,刘建国快死了。查过他的人都在死。他不可能不知道。”

林烨沉默了很久。车开上高架,桥下的城市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星。他不知道赵卫国家在哪一盏灯下面,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在某个地方,在某一盏灯下,坐着,喝茶,看电视,或者睡觉。跟正常人一样。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是一个手上沾着血、却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人的正常人。

车停在画室楼下。两个人下车,上楼,推开门。画室里还是那个样子,满墙的画,满地的画框,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林烨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四个人影站在一片灰蓝里,最边上那个,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赵卫国。他拿起那支削好的铅笔,在赵卫国的脸上加了一笔。不是画什么,是划了一道,从左脸到右脸,像一道疤。

沈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疤。

“干什么?”

林烨放下笔。“记着。”

沈予没说话。两个人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四个模糊的人影,看着那片灰蓝的天,看着那道新添的疤。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霓虹灯亮起来,把城市染成红的绿的。

林烨忽然想起刘建国说的那句话——“我憋了二十年,憋不住了。”二十年,多少人憋了二十年。陈国栋憋了二十年,方警官憋了二十年,沈怀山憋了二十年,林建国也憋了二十年。每个人都憋着,每个人都不敢说,每个人都等到快死了才开口。

他不等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衡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七天。七天后,赵卫国会去青山公墓。他们会在那里等他。到时候,所有的账,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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