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怀山家里出来,林烨没让沈予直接开回画室。他说往北开,随便开,沈予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打了转向灯,拐上北向的高架。
高架上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把车里照得明明暗暗。林烨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割在脸上,刺骨的凉。沈予没拦他,只是把暖风调大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开着,从城北开到城北更北的地方,过了收费站,出了市区,两边变成黑漆漆的田野。冬天的田野什么都没有,连雪都没有,就是一片一片的黑,偶尔有一棵树从车灯里冒出来,又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人,”林烨忽然开口,“沈怀山说我们想都不敢想。”
沈予嗯了一声。
“什么叫想都不敢想?”林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是级别太高,还是离我们太近?”
沈予没回答,但林烨知道他在想。级别太高,离得太近,或者两者都是。能让沈怀山怕的人,不可能是小角色。沈怀山当过市局副局长,退休了还有人给他递话,让他“别管”。那个人能让沈怀山闭嘴二十年,说明他的位置比沈怀山高得多,高到沈怀山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你大伯,”林烨又说,“他怕那个人。”
沈予点头。
“他怕的不是死,是别的。”
沈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
林烨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但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愧疚,是怕。”
沈予没说话。车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两边越来越黑。导航已经没信号了,屏幕上只剩一条灰色的线,弯弯曲曲地伸向不知名的地方。沈予把车停在一个岔路口,熄了火,关了大灯。周围彻底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上几颗星星,冷冰冰地亮着。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予忽然说:“我小时候,见过一个人。”
林烨转过头,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我爸带我去吃饭,一个很贵的饭店,包厢里坐着一个男人。我爸让我叫他赵叔叔。那个人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这孩子像你。然后给了我一个红包,很厚。”
他顿了顿。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我爸死之前,我跟他说,要不要去找赵叔叔帮忙。我爸看了我一眼,说,别找他。”
林烨等着他说下去。
沈予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问为什么,我爸没回答。”
林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觉得那个赵叔叔,就是那个人?”
沈予没回答,只是发动车,掉头,往回开。车灯重新亮起来,切开黑暗,照出前面那条窄窄的路。林烨靠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脑子里记下了一个姓——赵。
回到画室已经是凌晨。两个人谁都没睡,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把方警官留下的所有东西摊在茶几上。照片、信、U盘、那张被涂黑的纸,还有林烨从陈国栋那里带回来的那颗扣子。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像压在心口上的石头。
沈予把那几张照片排成一排。刘建国,沈怀山,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他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递给林烨。
“你看这个。”
林烨接过来,是那张剪彩的照片。刘建国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金色的剪刀,笑得很开。他旁边站着几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制服的,都笑着,都看着镜头。林烨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然后停在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站在最边上,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只露出一个侧脸。但林烨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他是谁,是认出他穿着什么。警服。不是普通的警服,是白色的衬衫,上面有肩章,肩章上有花。
“警察,”林烨说,“级别不低。”
沈予点头。“能跟刘建国站在一起剪彩的警察,至少是市局以上的。”
林烨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张被涂黑的纸,又对着光看了一次。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涂得太厚了,光透不过去。他把纸放下,拿起那支U盘,又插进电脑,把里面十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其中有一张是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但有几个词能看清——“批文”,“资金”,“某年某月某日”。还有一个名字,没涂干净,露出半个字。林烨放大那个地方,像素太低了,糊成一片,只能看见一个偏旁。
“方字旁?”他皱眉。
沈予凑过来看,盯了几秒,摇头。“不是方,是文。文刀刘的刘。”
林烨又看了一眼,觉得沈予说得对,那个偏旁像“文”的半边。刘。刘建国。方警官查到了刘建国,写了下来,被人涂掉了。但没涂干净,还留着半个字。
“刘建国,”林烨说,“他知道多少?”
沈予想了想,然后说:“他知道的应该比沈怀山多。他是省里的,管经贸,周家的项目都是他批的。”
林烨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去找他。”
沈予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现在?”
“现在。”林烨说,“趁他还没死。”
刘建国住在省城,离这里两个半小时车程。沈予开得快,上高速的时候天刚亮,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层淡红色的光,像伤口愈合之前的颜色。林烨一夜没睡,但一点也不困,眼睛睁着,盯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冬天的高速路很空,半天遇不上一辆车,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一排一排往后跑,像站岗的兵。
两个半小时后,他们进了省城。省城比他们住的城市大得多,楼高得多,路宽得多,人也多得多。林烨不太来这儿,每次来都觉得不舒服,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就是觉得压抑,觉得这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人藏进去就再也找不着。
沈予按着地址找到刘建国家。是一栋老式的家属楼,六层,红砖墙,外面的水泥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砖。楼前停着几辆旧车,车顶上落满了树叶和鸟粪。这地方跟刘建国的身份不太搭——一个退了休的副省长,住在这种地方,要么是真清廉,要么是故意低调。
林烨觉得是后者。
他们上楼,三楼,门开着。不是敞开的那种开,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传出来电视的声音,很大,是个戏曲频道,有人在唱京剧,咿咿呀呀的。沈予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出客厅里的样子。不大,东西不多,沙发、茶几、电视柜,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还有一杯水,水已经凉了。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睡衣,盖着一条毯子,头歪着,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
刘建国。
林烨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脸。比照片上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下来,挂在骨头上,像融化的蜡。他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得很慢,像随时会停下来。林烨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烧得不低。
“刘建国。”他喊了一声。
没反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沈予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个药瓶看了看,又放下。是退烧药,盖子拧开了,放在旁边,像是有人准备吃,但没吃。
“他病了。”沈予说。
林烨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他想问的问题有一百个,但这个人现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查了这么久,挖了这么深,找到的每一个人要么快死了,要么已经死了。林建国死了,方警官死了,陈国栋快死了,刘建国也快了。
“送医院吧。”沈予说。
林烨看了他一眼。沈予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他死了,线索就断了。”
林烨知道他说得对。他弯腰把刘建国扶起来,沈予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人一边,把老人架起来,往楼下走。老人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像一捆干柴,骨头硌手,硌得林烨手指发酸。
下楼的时候碰到一个邻居,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问:“老刘怎么了?”
“病了,送医院。”沈予说。
老太太点点头,让开路,嘴里念叨着:“老刘身体一直不好,也没个人照顾……”
他们把人放进后座,沈予发动车,往最近的医院开。路上林烨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国躺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毯子滑了一半到地上。他伸手把毯子拉上来,盖好。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护士推着车把人推进去了。林烨和沈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白惨惨的光照在白色的墙上,照在白色的地板上,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脸色映得跟墙一样白。
等了快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病历夹。
“你们是家属?”
林烨犹豫了一下,点头。
“病人情况不太好,高烧引发的肺炎,加上他有基础病,心脏也不好。需要住院观察。”
林烨点头。“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看了他一眼。“退了烧就能醒。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明天。”
医生走了,护士把人转到住院部。林烨和沈予跟着过去,在病房门口站着。病房是三人间,刘建国在最里面那张床上,旁边两个床位的病人都在睡觉,帘子拉着,看不见脸。刘建国躺在那里,手上扎着针,挂着水,脸上戴着氧气罩,呼吸还是很慢,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林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冬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松树绿着,灰扑扑的绿。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沈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醒了,你打算问什么?”
林烨想了想,然后说:“问他认不认识赵叔叔。”
沈予看了他一眼。
“你大伯说的那个人,”林烨说,“姓赵。刘建国可能认识。”
沈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可能不认识。姓赵的人多了。”
林烨没说话。他知道沈予说得对。姓赵的人多了,但这个姓赵的能让沈怀山怕,能让刘建国闭嘴,能让一条链子上所有的人都不敢动。这个姓赵的,不可能是普通人。
他们在医院待到傍晚,刘建国没醒。护士说要到明天了,让他们先回去。林烨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老人,犹豫了一下,把一张纸条放在床头柜上,上面写着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跟沈予走了。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高速上更空了,半天遇不上一辆车,路两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沈予开得很稳,一百一,不快不慢。林烨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没睡着,脑子还在转。
“沈予。”
“嗯。”
“你爸说的那个赵叔叔,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沈予想了想,然后说:“记得。方脸,浓眉,说话声音很沉。左手戴着一块表,金的。”
林烨睁开眼睛。“金的?”
“嗯。很亮,一眼就能看见。”
林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当官的戴金表,要么是傻,要么是不怕被人看见。”
沈予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开过收费站,开进市区,开到画室楼下。两个人下车,上楼,推开门。画室里还是那个样子,满墙的画,满地的画框,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林烨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三个人影站在一片灰蓝里,第一个人影矮一点,第二个人影高一点,第三个人影站在最边上,半张脸被挡住了。他拿起画笔,蘸了点白,落在那个被挡住的地方。
一笔,两笔,三笔。
他把那半张脸画全了。不是真的画全了,是画了一个轮廓——方脸,浓眉,嘴唇很厚,嘴角往下撇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沈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脸。
“是他吗?”林烨问。
沈予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是。赵叔叔。”
林烨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三个人影,加上这个新画出来的,四个。灰蓝的天,黑的底,几个看不清脸的人。他忽然觉得这幅画永远不会画完了。每画出一个,就会发现还有另一个。每个人都说自己不是最大的,每个人都说上面还有人。陈国栋说沈怀山,沈怀山说赵叔叔,赵叔叔上面还有谁?
他转过头,看着沈予。沈予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累,不是怕,是一种很沉的、像石头一样压在那里的东西。
“沈予。”
“嗯。”
“如果我们永远查不到呢?”
沈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一直查。”
林烨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
“你他妈真不怕累。”他说。
沈予没笑,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是温的,暖的,从指尖一直暖到手腕。林烨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霓虹灯亮起来,把城市染成红的绿的。画室里只有两个人,和那幅永远画不完的画,和那个玻璃罐子里的二十三支笔。
刘建国明天会醒。
他醒了,会说什么?林烨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不是终点。只是下一个线头。而他们会顺着这个线头,继续往下挖,直到挖到那个“想都不敢想”的人。
或者,直到把自己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