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发自内心。不知道真相的人,绝对会以为这是个疼爱侄子的好叔叔。
林烨也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温和,得体,带着点晚辈的拘谨。沈予在旁边看着,心想:原来他也会装。
“叔叔。”林烨走过去,“正好路过,想来看看您。”
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转向沈予:“这位是——”
“沈予,我朋友。”林烨说,“沈氏集团的沈总。”
林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哦,沈怀远的公子?久仰久仰。令尊当年跟我合作过几次,可惜……”
他叹了口气,表情恰到好处地沉痛了一下。
沈予微笑着点头:“林叔好。家父在世时常提起您,说您是商界少有的厚道人。”
“哪里哪里。”林建国摆摆手,又看向林烨,“小烨啊,你这孩子回来三个月了,也不常回家看看。你婶婶老念叨你,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让我叫你回来吃饭。”
林烨笑着点头:“好,改天一定去。”
他们就这么站着,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阳光很好,微风很轻,一切都像一场普通的偶遇。
然后林烨忽然说:“叔叔,我最近整理我爸的遗物,找到一些东西,想给您看看。”
林建国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林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
林建国接过来,打开,抽出里面的照片。他低头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温和,到僵硬,到铁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烨。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慈爱,只有冰冷和审视。
“小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意思?”
林烨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想问问叔叔,这些照片上的女人,您都认识吗?”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的温和完全不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近乎残忍的笑。
“好。”他说,“好孩子,长大了。”
他把照片塞回信封,递给林烨,然后拍了拍他的肩。
“周三晚上,回家吃饭。”他说,“我们爷俩好好聊聊。”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帮老朋友,继续挥杆,继续谈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沈予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怎么样?”
林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予,眼睛里的光复杂得看不清。
“他知道。”他说,“他知道我查到了什么。他不慌,是因为他早就等着这一天。”
沈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最可怕的对手,不是慌张的,不是愤怒的,而是那种等你上门等了很久的。
“走。”
“去哪儿?”
“回去。”沈予说,“重新计划。”
林烨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会所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坪。
阳光还是那么好,金色的,温暖的,照在那个挥杆击球的男人身上。那男人正好打出一杆,白色的球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果岭上。旁边的几个人鼓掌叫好,他也笑着挥了挥手。
多好的一幕。
多正常的一幕。
林烨收回目光,走进会所的阴影里。
沈予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那手腕是凉的。
但比昨晚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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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林烨一直沉默着,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沈予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开到半路,林烨忽然说:“我八岁那年,他送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予没接话,只是听着。
“他说,‘小烨,叔叔是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林烨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今年二十八岁了。”
车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田野,久到太阳开始西斜。
沈予忽然说:“不用明白。”
林烨转过头,看着他。
沈予没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他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明白。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林烨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包括沈予的侧脸。那侧脸线条干净,眉眼温和,是那种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好人”的长相。
但林烨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他也知道,沈予知道他知道。
“嗯。”他应了一声,把头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沈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
那弧度不大不小,刚好是他在露台上笑出来的那种——不用算,不用控,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勾起来。
车继续往前开,开向城市,开向夜晚,开向下一场。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包括车里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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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门被推开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烨走进去,没开灯,径直走到那幅火灾的画前,站定。
沈予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住,看着他的背影。
黑暗里,那幅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林烨不需要光,他闭着眼都能画出上面的每一笔。
“林昭的日记里,”他忽然开口,“有没有写那个人影长什么样?”
沈予想了想:“没有。他只说看见有个人从后门跑出去,但太小了,记不清脸。”
林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
沈予没说话。
“梦见我爸站在火里,看着我。”林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说,小烨,你要活下去。然后他就被火吞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尖抵在画布上,触到那片红色的火焰。
“后来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的。”
沈予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黑暗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融进那幅画里。
“不管是梦还是真的,”沈予说,“你活下来了。”
林烨转过头,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
“对。”他说,“活下来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予的手腕。
那手腕是温的。
沈予反手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在黑暗里,在那幅画前面。
良久,林烨忽然说:“周三晚上,去林家吃饭。”
沈予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你陪我去。”林烨说,“他邀请了沈总的公子,不去白不去。”
沈予想了想,点头:“好。”
林烨松开手,走到角落里,打开冰箱,翻出两罐啤酒。
“今晚不睡了。”他说,“喝酒,看画,等天亮。”
沈予接过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等天亮干什么?”
林烨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等天亮,”他说,“去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