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他躺在那张堆满毯子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林烨那件沾满颜料的旧外套。颜料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硌着下巴,松节油的味道混着外套上本来就有的一点烟草味,难闻得很。
他没动。
对面就是那幅画,白天的光线下比晚上更瘆人——火海中央的孩子低着头,火舌已经舔上了他的衣角,他却像死了一样站着。沈予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八岁的林烨,嘴角没有那道血痕,眼睛里也没有后来的饿。
那时候还不会自己咬自己。
“醒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沈予回头,林烨从那扇小门里走出来,头发湿着,换了件干净衬衫,袖口还是蹭了一块赭石色。他手里拎着两个杯子,走到沙发边,递过来一个。
沈予接了,喝了一口。温水。
“几点了?”
“十一点。”林烨在他旁边坐下,也喝了一口,“你睡了四个小时。”
沈予没说话。他确实做了梦,梦见三年前那个晚上,父亲从马上摔下来的声音,骨头断掉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站在马场外面,看着监控探头一闪一闪的红灯,没有进去。
他没说。林烨也没问。
坐了一会儿,林烨忽然站起来,走到冰箱那边翻出两个鸡蛋和一袋面包,进了那扇小门。沈予跟过去看,灶台上积着灰,显然不怎么用。
“你会做饭?”
“煎蛋而已。”林烨开了火,往锅里倒油,“在国外十年,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油热了,他磕开鸡蛋,蛋清入锅的瞬间炸开一圈白边。沈予靠在门框上看着,林烨低着头盯着锅,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安静得很,安静得不像两个昨晚刚说好要一起杀人的疯子。
“你平时都这么过?”
“嗯。”
“不回林家?”
林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蛋:“那不是我家。”
沈予没再问。
两个煎蛋,两片面包,一人一杯水。他们坐在那堆画框中间,就着颜料的味道吃完这顿饭。没人说话,只有嚼东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吃完林烨把盘子收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
“你的计划书。”他递给沈予,“我看了,有几处要改。”
沈予抽出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有些地方划掉了,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有些地方重新写了时间。
他看了几页,抬起头。
林烨正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很亮,是那种沈予自己推演计划时也会有的亮法。
“你改的这些,”沈予指着一处,“让我去接触林昭?”
“林昭是我叔叔的小儿子,林氏现在的副总。”林烨说,“他跟我同岁,小时候一起长大,后来我被送出国,他留在这里。他恨我。”
“为什么恨?”
“因为我是长子。”林烨的语气很平,“我爸死后按理该我继承,但我太小了,我叔叔就接手了。他一直防着我,怕我回来抢。林昭从小被他灌,说我是回来夺他们家产的。所以——”
“所以他恨你。”沈予接道,“恨得越深,越容易利用。”
林烨点头。
沈予继续往下翻。林烨的批注很细,细到有些地方连时间都重算了——比如让林昭“意外”发现他父亲的秘密,应该在周三下午三点以后,因为那天林昭的助理会请假,他会自己开车去郊区那栋别墅。
“你怎么知道他周三下午去郊区?”
“那别墅是他妈住的地方。”林烨说,“他妈早就跟我叔叔离婚了,搬去郊区,林昭每周三下午去看她,不带助理,不让司机送,自己开车。五年了,没变过。”
沈予看着他:“你回来多久了?”
“三个月。”
“这三个月你在干什么?”
林烨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了勾:“画画,顺便看着他们。”
沈予垂下眼睛,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多了一行字:事成之后,我要林昭那幅画。
“什么画?”
“我爸死的那天晚上,林昭五岁。”林烨说,“他应该看见了什么。但他从来不提。他卧室里挂着一幅他五岁时画的画,我小时候见过一次——画的是火,还有一个人影。”
沈予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林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短,一闪就没了。
“接下来?”
林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林昭公寓的钥匙。”他说,“他每周二晚上去健身房,九点到十一点,家里没人。你去看看那幅画,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
沈予拿起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怎么弄到的?”
“林昭有个助理,喜欢赌钱。”林烨说,“输得多的时候,我帮他还过几次债。他很感激我,偶尔会借点东西给我用用。”
沈予看着他,胃里那种缩紧的感觉又来了。
不是饿,是兴奋。
“今晚?”
“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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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沈予站在林昭公寓门口。
二十三层,走廊没人。他用钥匙开了门,闪进去,反手关上。
公寓很大,装修精致,进口沙发,抽象画,吧台上一排威士忌。沈予没多看,直接进了卧室。
那幅画就挂在墙上。
画框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画的内容很简单——蜡笔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大片大片的红色,红色中间有一个黑色的人影。
五岁孩子的画。
沈予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人影画得很糙,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形。红色是火,黑色的人影是从火里跑出来的——位置在画的边缘,朝向画外,像是要逃离那片红。
林烨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沈予拍了照,然后开始翻别的东西——抽屉、柜子、书架。
书架里夹着一张照片,两个小孩,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站在一栋别墅门口。大的板着脸,眼睛望着别处;小的抱着玩具,对着镜头笑。
大的那个是林烨。
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稚嫩的笔迹:我和哥哥,爸爸拍的。
沈予把照片放回去,继续翻。翻到最下面一层,他看到一本日记。
深蓝色的封面,旧得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十八年前。
今天爸爸带我和哥哥去游乐园。哥哥不跟我玩,我哭了。爸爸说哥哥心情不好,让我别烦他。我不懂哥哥为什么不高兴。
沈予一页一页往下翻。
笔迹从稚嫩慢慢变成熟,内容从游乐园变成学校、考试,然后——
今天爸爸死了。妈妈哭了一整天。叔叔说以后我们跟他住。哥哥不说话,一直盯着窗户外面。我害怕。
叔叔说哥哥要出国念书,很久才能回来。我问多久,叔叔说可能不回来了。我哭了,哥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恨哥哥。他走了,叔叔说以后林氏是我的。可是我不想要林氏,我想要爸爸。为什么他能走,我不能?
今天我翻到小时候的画,画的是爸爸死的那天晚上。我记得我看见有个人从后门跑出去,但我跟叔叔说了,叔叔说我看错了。我真的看错了吗?
沈予的手顿住。
他继续翻。
今天叔叔跟我说,哥哥要回来了。他说哥哥是回来抢东西的,让我防着他。我不知道该信谁。
我梦见小时候了。哥哥其实对我挺好的,有一次我发烧,他偷偷来看我,给我带了糖。但后来他被送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他恨我吗?
最后一页,日期是上个月。
今天我远远看见他了。他瘦了,也高了,站在画廊门口,跟人说话。他好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我转身走了。我怕他认出我,又怕他认不出我。
沈予合上日记,站在原地。
林烨说林昭恨他。可这本日记里,没有一个字是恨。
他把日记放回去,把所有东西恢复原状,然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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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画室楼下。
沈予给林烨发消息:下来。
两分钟后林烨出现在楼道口,头发比白天更乱,像刚从画架前抬起头。
“这么快?”
沈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楼道口的灯很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夜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怎么了?”
沈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递给他。
林烨接过来,低头看。
照片上是两个小孩,大的板着脸,小的抱着玩具笑。背面那行字在屏幕的光里亮得刺眼。
我和哥哥,爸爸拍的。
林烨看了很久。
久到沈予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抬起头。
“他还留着这个?”声音哑了。
“嗯。”沈予说,“还有日记。”
他把看见的都说了。林昭的日记,那些零碎的、矛盾的、从思念到恨又到思念的文字。
林烨听完,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楼道口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看得见,一半看不见。
沈予忽然想起那幅画上的孩子。八岁的林烨,站在火海中央,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知道。”沈予说,“你爸死的那天晚上,他看见了什么。但他太小了,记不清,也可能他叔叔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林烨还是没说话。
沈予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腕凉得厉害,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林烨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里东西太多——有恨,有痛,有二十年的孤独,有终于被人看见的释然,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近乎脆弱的什么。
“走。”沈予说。
“去哪儿?”
“上去。”沈予说,“你画画,我陪你。”
林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和昨晚在露台上那个不一样,和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也不一样。这个笑容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一点近乎疲惫的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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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还是那个样子,满墙的画,满地的画框,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林烨坐到画架前,拿起画笔,看着空白的画布,没动。
沈予坐到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城市又安静了几分,久到远处最后一盏霓虹灯也灭了。
林烨忽然开口:“我八岁那年,被送出国之前,见过他一次。”
沈予没说话,只是听着。
“他来送我。”林烨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那时候恨所有人,包括他。我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上了飞机就走了。”
他顿了顿,画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后来很多年,我每次梦见我爸,都会梦见那天他站在机场的样子——五岁,那么小,抱着一个玩具,看着我走。”
沈予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林烨没回头。
沈予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那肩膀绷得像石头。
“他知道你恨他吗?”
“不知道。”林烨说,“我也不知道他恨不恨我。”
“他不恨你。”
林烨转过头,看着他。
沈予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看了他的日记。他恨的是你走了,不是恨你。”
林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画笔,声音很轻:“那我这些年,恨错人了。”
沈予没说话,只是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用力握了一下。
窗外起风了,吹得玻璃轻轻响。画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颜料混着松节油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烨忽然抬起手,覆在沈予的手背上。
那手也是凉的。
“谢谢。”他说。
沈予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昨晚在露台上那样,但又不像——昨晚是试探,是确认,是两个疯子终于找到同类的兴奋。今晚是别的。
今晚是两只狼,第一次把自己最软的肚皮露给对方看。
“以后不用自己扛。”沈予说。
林烨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沈予看清了——那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的“以后不用自己扛”。
“好。”林烨说。
窗外的城市沉睡着,他们就这样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两只手握在一起,在满屋子的画中间,在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里。
良久,林烨忽然问:“你刚才说,林昭的日记里写他看见一个人影?”
沈予点头。
林烨的眼神变了,那种嗜血的光又亮起来。
“那个人影是谁,他写了吗?”
“没有。”沈予说,“太小了,记不清。但他叔叔说他是看错了,他就真的以为自己看错了。”
林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要见他。”
沈予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沈予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笑容温和,站在某个剪彩仪式上。
“林建国。”他说,“你叔叔。周三下午两点,他在城西高尔夫球场,和几个生意伙伴打球。那里离你妈住的别墅不远。”
林烨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
他看着那个笑容温和的男人,看了很久。
久到沈予以为他要把手机捏碎了,他才抬起头。
“周三下午两点。”他说,“你去见林昭,我去见我叔叔。”
“你一个人?”
“嗯。”
沈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陪你去。”
林烨愣了一下。
“林昭那边可以改天。”沈予说,“但你一个人去见他,我不放心。”
林烨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予,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像深夜公路上的车灯。
“为什么?”
沈予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出事,我也跑不掉。”
林烨笑了。
这个笑容和刚才的都不一样——不是疲惫的软,不是嗜血的期待,是一种近乎灼热的、近乎滚烫的笑。
“行。”他说,“周三下午两点,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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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两点,城西高尔夫球场。
阳光好得很,照在草地上泛着金色的光。几个穿球服的男人站在发球台边上,一边聊天一边挥杆。最中间那个穿浅蓝色Polo衫的,笑容温和,举止优雅,一看就是个好人。
林建国。
林烨和沈予站在会所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他打球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林烨说,“助理和保镖都在休息区等着,只有他跟几个老朋友在一起。”
沈予点头:“怎么接近他?”
林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沈予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林建国和不同女人的亲密照,有些尺度大得能让他那个早已离婚的前妻把他告到倾家荡产。
“哪来的?”
“他那个贴身保镖,跟我有点交情。”林烨说,“他老婆生病,我帮忙垫了医药费。”
沈予看着那些照片,嘴角勾了勾:“威胁他?”
“不。”林烨说,“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然后看他怎么反应。”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那个正挥杆击球的男人,声音低下去:“他慌了,说明他心虚。他不慌——说明他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沈予把照片还给他。
“走吧。”
他们下楼,穿过大堂,走向那片草坪。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都照得轮廓柔和——没人会想到,这两个年轻人此刻正走向一场猎杀。
林建国刚打完一杆,正接过球童递来的水。他看见林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
“小烨?”他笑着迎上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发自内心。不知道真相的人,绝对会以为这是个疼爱侄子的好叔叔。
林烨也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温和,得体,带着点晚辈的拘谨。沈予在旁边看着,心想:原来他也会装。
“叔叔。”林烨走过去,“正好路过,想来看看您。”
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转向沈予:“这位是——”
“沈予,我朋友。”林烨说,“沈氏集团的沈总。”
林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哦,沈怀远的公子?久仰久仰。令尊当年跟我合作过几次,可惜……”
他叹了口气,表情恰到好处地沉痛了一下。
沈予微笑着点头:“林叔好。家父在世时常提起您,说您是商界少有的厚道人。”
“哪里哪里。”林建国摆摆手,又看向林烨,“小烨啊,你这孩子回来三个月了,也不常回家看看。你婶婶老念叨你,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让我叫你回来吃饭。”
林烨笑着点头:“好,改天一定去。”
他们就这么站着,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阳光很好,微风很轻,一切都像一场普通的偶遇。
然后林烨忽然说:“叔叔,我最近整理我爸的遗物,找到一些东西,想给您看看。”
林建国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林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
林建国接过来,打开,抽出里面的照片。他低头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温和,到僵硬,到铁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烨。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慈爱,只有冰冷和审视。
“小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