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玄幻奇幻小说 > 逆旅修仙
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第1章 血染书

逆旅修仙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糕蜜村西头的老槐树却已经开满了花。米白色的槐花一簇簇垂下来,像挽联,也像泪滴。

陆尘跪在槐树下三尺见方的土包前,小心翼翼地摆上三样东西:一碗清水,两个糙面窝头,还有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蜂蜜糕。

糕是妹妹小芸天没亮就去镇里买的,用她给人洗衣攒了半年的铜钱。

“哥,你快尝尝,老张头说这是新熬的槐花蜜呢。”陆小芸蹲在旁边,十三岁的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陆尘没动。他看着那块淡黄色的糕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辰。

也是父母的忌日。

五年前那场山洪,卷走了去县里卖蜂蜜的父亲,和在溪边洗衣的母亲。村里人都说,是陆家触怒了山神。只有陆尘知道,是上游王家为了改河道圈灵田,炸塌了半座山。

证据?没有证据。石林县的县丞,是王守富的连襟。

“爹,娘,孩儿不孝。”陆尘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湿润的泥土上,“三年了,还没能给你们讨个公道。”

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年,从最初的惶恐到认命,再到拼命修炼想改变什么。可炼气三层的修为,在王家请来的炼气五层客卿面前,像个笑话。

《基础吐纳详解》就揣在怀里,书页边角磨得起毛。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本烂大街的功法,坊市里三个铜板能买两本。可陆尘翻来覆去看了上千遍,每一句口诀都能倒背如流。

他试过所有可能的方法——改良吐纳节奏,调整灵气运行路线,甚至用前世学过的经脉理论去推演。修为是涨了,从毫无根基到炼气三层,放在散修里不算慢。

可不够。

远远不够。

“哥,你快吃呀。”小芸掰了一小块蜂蜜糕,递到他嘴边,“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尘抬起头,看着妹妹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她不知道王家的事,陆尘从没跟她说过。她只知道哥哥每天打坐修炼很辛苦,只知道要攒钱给哥哥过生日。

“好。”陆尘张嘴,含住了那块糕。

甜得发腻。劣质的糖精混合着槐花蜜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却哽在喉咙,咽不下去。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山道传来。

很杂,很快,带着故意的沉重。

陆尘身体一僵。

小芸还蹲在那儿,歪着头问:“哥,怎么了?”

话音未落,七八个人已经转过山道,为首的正是王腾蛟。他今天穿了件绸缎长衫,腰间坠着块羊脂玉佩,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明明是仲春天气,扇子摇得却像盛夏。

身后跟着赵三疤,还有五六个护院,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棍棒。

“哟,祭祖呢?”王腾蛟笑眯眯地走过来,扇子指了指那个小土包,“这么寒酸,要不要本少爷施舍你们两口薄棺?”

陆尘慢慢站起身,把小芸拉到身后。

“王少爷有事?”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有事,当然有事。”王腾蛟用扇子敲了敲手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哗啦一声抖开,“看看,你家的地契。”

纸上确实盖着县衙的大印,墨迹还是新的。内容写的是陆家这三间土屋连带屋后的三分薄田,作价纹银十两,卖与王守富。

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假的。”陆尘说。

“假不假,你说了不算。”王腾蛟把地契凑到他眼前,几乎要戳到他鼻子,“白纸黑字,官府大印,还有你爹陆老憨的手印——哦,忘了告诉你,昨天我请县里的张师爷喝了顿酒,他说这人死了,手印也能拓。用印泥涂在死人手上,往纸上一按,齐活。”

陆尘的拳头,在袖子里捏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刺出血来。

“哥……”小芸在身后拽他的衣角,声音在抖。

“王少爷想要什么,直说吧。”陆尘盯着那张地契,一字一句。

“聪明。”王腾蛟合拢扇子,往山坡上一指,“你家这块地,还有这坟包,正好压在我家新买的龙脉穴眼上。我爹请了青石镇的风水先生来看,说必须迁走,否则影响我家运势。”

他顿了顿,笑容更盛:“这样,坟我帮你迁到后山乱葬岗去。房子和田,十两银子,你签字画押,钱货两清。”

十两。

陆尘这三间土屋是破了点,可屋后那三分田,是他用三年时间一点点改成的灵田。土里掺了从后山深处挖来的“蕴灵土”,每年能产三十斤雾隐米,市价最少三十两灵石。

更别说,这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不卖。”陆尘说。

王腾蛟的笑容淡了点。

赵三疤上前一步,脸上的三道疤在晨光里狰狞:“陆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少爷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逼急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这坟刨了?”

“你敢!”小芸从陆尘身后冲出来,张开瘦小的胳膊挡在坟前,“这是我爹我娘!”

赵三疤乐了,伸手就去抓她:“小丫头片子还挺——”

他的手,停在半空。

陆尘的左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五指像铁箍,慢慢收紧。

赵三疤脸色变了。他想抽手,抽不动。想运起那点微末的灵气挣扎,却发现灵气刚走到手臂,就被一股更阴冷的气息硬生生压了回去。

“炼气……三层?”他瞳孔收缩。

王腾蛟也收起了笑容。

陆尘松开手,把赵三疤往后一推。赵三疤踉跄退了三步才站稳,手腕上一圈青紫。

“王少爷,”陆尘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地,我不卖。坟,谁动,谁死。”

山风穿过槐树,吹落几瓣白花,落在双方之间。

王腾蛟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笑了。

“好,有种。”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对护院们挥挥手,“那就按规矩办。”

四个护院围了上来。

不是赵三疤那种半吊子,是真正练过拳脚,见过血的。他们呈扇形包抄,封死了陆尘所有退路。动作默契,显然是配合惯了的。

陆尘把小芸往身后又推了推,低声道:“数到三,往后山跑。”

“哥——”

“跑!”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尘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往前冲,撞进最前面那个护院的怀里。肩膀顶在对方胸口,咔嚓一声闷响,护院倒飞出去,砸在槐树上,又滑下来,不动了。

另外三人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陆尘已经到了第二个人面前。左手格开挥来的棍子,右手并指如刀,切在对方喉结下方半寸。

护院捂着脖子,脸涨成猪肝色,嗬嗬地说不出话。

第三根棍子砸向陆尘后脑。他没回头,只是侧身,棍子擦着耳边过去。然后他肘击,正中肋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四个护院终于反应过来,抡圆了棍子横扫。陆尘不退反进,矮身躲过的同时,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侧面。

惨叫。

从陆尘说“跑”到现在,不到三息。

四个护院,全躺下了。

赵三疤脸色发白,往王腾蛟身后缩。

王腾蛟却鼓起掌来。

“精彩,真精彩。”他拍着手,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炼气三层,能有这份身手,看来那本破书你练得不错。”

陆尘的心,沉了一下。

“那本书,是你娘留下的吧?”王腾蛟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借据,“三年前你爹下葬,你找我家借了五两银子,利滚利到现在,十五两。钱还不上,用东西抵,天经地义。”

他盯着陆尘的眼睛:“书给我,债一笔勾销。或者……”

他脚尖一挑,把地上那块蜂蜜糕踢起来,伸手接住。

然后,当着陆尘的面,慢条斯理地,把那块淡黄色的糕点,按进了泥地里。

用鞋底,一点点碾碎。

白色的槐花蜜混着黑色的泥土,粘在锦缎鞋面上。

“或者,”王腾蛟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当着你的面,把你妹妹卖到县里的窑子。你知道‘百花楼’吧?专收你妹妹这种年纪小的,养两年就能接客。”

陆尘全身的血,在这一瞬间凉了。

又热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王腾蛟往后退了一步,却还在笑:“想杀我?来啊。我爹给我的护身符里,有我精血凝的魂灯。我一死,魂灯就灭,王家立刻就知道是你干的。到时候,不光是你,你妹妹,还有这村里所有跟你有过交情的,都得陪葬。”

他摊开手,状似无奈:“你看,这就是规矩。你们这些泥腿子,生下来就该认命。”

山风更大了,吹得槐花簌簌地落,像一场迟来的雪。

陆尘站在花雨里,看着那张得意的脸,看着泥地里被碾碎的蜂蜜糕,看着身后死死抓住他衣角、浑身发抖的小芸。

他慢慢松开了拳头。

“书……我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基础吐纳详解》。书不厚,蓝色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母亲生前总在油灯下一页页翻看,说这是外公留下的唯一念想。

王腾蛟眼睛亮了,伸手来接。

陆尘递过去,在书要脱手的瞬间,又收了回来。

“借据。”他说。

王腾蛟嗤笑一声,把借据扔过来。陆尘接住,仔细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

纸在风里烧成灰烬。

然后他才把书递过去。

王腾蛟接过书,随意翻了翻,撇撇嘴:“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就这破烂?”

他把书扔给赵三疤:“回去垫桌脚。”

然后转向陆尘,笑容重新灿烂起来:“对了,忘告诉你。这地契是假的没错,但我爹已经打点好了,真的明天就能下来。所以——”

他用扇子拍了拍陆尘的脸,很轻,侮辱性却极强。

“带着你妹妹,滚出糕蜜村。明天太阳落山前,我要是还看见你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说完,他转身就走。赵三疤赶紧跟上,四个护院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槐树下,只剩下陆尘和小芸。

还有一地狼藉。

小芸慢慢蹲下来,想去捡那些被踩碎的蜂蜜糕。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陆尘也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哥在。”

“哥……”小芸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的哭声传出来,“我们的家……没了……”

陆尘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妹妹,眼睛盯着王腾蛟消失的方向。

盯了很久。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直到山风吹干了眼里的什么。

他松开小芸,站起来,走到坟前,又跪下,磕了三个头。

这次他没说话。

只是磕完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尖锐的石片,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一笔一划地刻。

刻得很深,树汁混着晨露渗出来,像血。

刻完,他拉着小芸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槐树上,七个字在晨光里狰狞: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而他们没看见的是,赵三疤揣在怀里的那本《基础吐纳详解》,封皮上沾着陆尘刚才磕头时,掌心流出的血。

血慢慢渗进去,消失不见。

仿佛被什么吞吃了。

傍晚时分,陆尘收拾好仅有的几件破衣服,又把藏在床板下的三块碎灵石缝进腰带。小芸把灶台上最后半袋糙米装进包袱,回头看了眼这个住了十三年的家。

土墙漏风,屋顶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

可这是家。

“走吧。”陆尘推开门。

暮色四合,村道上静悄悄的。有几户人家的窗后,有人影闪动,但没人开门,没人说话。

只有疯乞丐刘二坐在村口的石墩上,拍着手唱:

“槐花白,槐花落,谁家坟头添新客……”

陆尘牵着小芸,从他面前走过。

刘二忽然不唱了,歪着头看陆尘,咧开没牙的嘴笑:“小子,你印堂发黑啊。”

陆尘没停步。

刘二在后面喊:“往东走!东边有水,水能活人!”

声音在暮色里飘散。

陆尘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往西——后山的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王腾蛟带着人又回来了。

这次,还多了两个穿着皂衣、腰间挎刀的人。

官差。

“就是这家。”王腾蛟指着陆尘家敞开的破木门,“私练禁术,昨夜陈婆婆暴毙,就是他搞的鬼!”

一个官差进门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布偶,上面扎着针,贴着陈婆婆的生辰八字。

“人证物证俱在,”官差面无表情,“抓人。”

而此时,陆尘和小芸已经走到了后山的悬崖边。

下面是黑水河,河水湍急,深不见底。

“哥,我们要去哪?”小芸小声问。

陆尘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那是青石镇。

“去能活命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火光晃动着逼近,王腾蛟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陆尘!你跑不了!乖乖束手就擒,留你妹妹一条全尸!”

小芸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陆尘转身,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看着火光映照下王腾蛟那张扭曲的脸。

他把小芸往后推了推,推到了悬崖边。

然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把生锈的柴刀,是父亲留下的。

“小芸,”他没回头,“跳下去。”

“哥?”

“跳!”他吼出来,“河里有暗流,往东漂,别回头!”

小芸哭了,但她没犹豫。转身,纵身,消失在悬崖边的黑暗里。

落水声很轻,很快被河水吞没。

陆尘握紧柴刀,面向那些火光。

也面向他十八年人生里,最长的一夜。

而在他怀里,那本应该已经被赵三疤拿走的《基础吐纳详解》,竟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封皮上,沾满了他掌心伤口渗出的血。

血正被书页一点点吸收,像饥饿的人啜饮甘泉。

书的扉页上,缓缓浮出一行血字:

“道已死,法已灭。后来者,可敢逆天?”

可惜,陆尘没看见。

他眼里只有火光,只有仇人,只有妹妹消失的那片黑暗。

柴刀举起。

迎着扑面而来的,这个吃人的世道。

逆旅修仙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2章 废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