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力翻涌的寒气还盘绕在禁地广场上空。
慕楠楠睁开的眸子里,那层猩红与漆黑交织的光,像一层冰冷的膜,覆住了她原本清亮的眼神。她指尖轻触谢临渊的衣袖,那一句“你们谁也救不了我了”,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楠楠!”
谢临渊抱紧怀中软倒的人,浑身灵力下意识运转,月白灵力如流水般缓缓渡入她经脉,试图稳住那股横冲直撞的阴寒咒力。可他刚一触碰,便被一股反噬之力弹得指尖微麻。
阴灵血咒,本就排斥外来灵力强行压制。
陆京白快步上前,玄衣带起一阵清浅药香。他没有靠近争抢,只是蹲下身,指尖极轻地搭在慕楠楠腕间脉门,神色冷肃,一瞬便诊清脉象。
“咒印被强行引爆,灵力逆行,再拖下去,经脉会被咒力蚀穿。”他声音压得很低,只让身边几人听见,“我要立刻施针镇魂,需要人护法,不能被打扰。”
谢临渊立刻抬眼,语气沉稳:“我守外围。”
陆京白淡淡颔首,没有争执,也没有多余较劲——此刻人命在前,所有暗涌都暂时压下。
苏晚璃握紧软鞭,环顾四周:“我清场,把无关弟子全部遣散,保证没人靠近。”
江叙点头:“我看住二长老与他手下,防止再耍花样。”
晏尘也绷着脸:“我也守着!谁靠近我拦谁!”
几人瞬间分工,默契分明。
就在这时,人群外侧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
一道纤细柔和的身影,提着药箱,快步穿过被遣开的弟子,朝这边赶来。
“大师兄!晚璃姐!”
声音清甜柔软,带着几分担忧,却不乱分寸。
众人回头。
少女一身浅碧色衣裙,裙摆绣着细碎兰草,长发用一根简单玉簪束起,眉眼温软,气质干净,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药箱,一看便是常年跟着医堂走动的模样。
是青云宗最小的入室弟子,也是苏晚璃的远房小师妹——苏念禾。
她年纪不大,入门最晚,性子安静温和,自幼跟着百草堂长老学医,医术虽不及陆京白这般惊才绝艳,却胜在细心稳妥、针法稳、药理熟,平日里极少参与宗门纷争,只安安静静学医制药。
苏念禾快步走到近前,看到被抱在怀中、脸色惨白、眸泛异光的慕楠楠,先是一惊,随即很快稳住情绪,屈膝微微一礼,礼数周全:
“大师兄,陆大夫,我在百草堂看到众人慌乱,听说楠楠姐出事,便带了药箱赶来。我懂安神针法与清咒药汤,或许能帮上忙。”
她说话轻声细语,眼神干净,没有半分多余打量,更没有半分争风或嫉妒,只是纯粹担忧、纯粹想帮忙。
谢临渊微微颔首:“来得正好。陆大夫施针,你在旁协助。”
“是。”苏念禾应声,立刻打开药箱,动作熟练地取出干净帕子、酒精、辅助银针与几瓶小药丹,有条不紊,安静乖巧。
陆京白看了她一眼,淡淡点头:“等下我主针清魂,你用辅针稳住她手心、眉心两处灵穴,力度轻,不要深刺。”
“我明白。”苏念禾轻声应下,半点不慌。
场中央很快被清出一片安静之地。
谢临渊将慕楠楠轻轻放平在青石上,动作轻得怕碰碎一般,随即起身立在最外侧,月白身影如松,周身气息冷肃,将所有不安气息隔绝在外。
陆京白半跪在地,玄衣垂落,神色专注冷冽。
他自药囊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针身泛着淡淡灵光,显然常年以灵力温养。
“楠楠,忍住。”他低声道。
话音落下,指尖翻飞。
银针如流光,精准刺入慕楠楠头顶、颈侧、肩井、心口几处关键灵穴。
每一针落下,都恰好压住一缕翻涌的咒力。
苏念禾蹲在另一侧,动作轻而稳,取两枚短针,轻轻刺入她手心劳宫穴与眉心印堂穴,灵力细弱却稳定,一点点安抚她躁动的经脉。
“呃……”
慕楠楠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身体微微颤抖。
那层猩红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像是在拼命挣扎。
“咒印在反抗。”苏念禾声音放得更柔,轻声安抚,“楠楠姐,别怕,我们在帮你,你试着守住自己的心神,不要被咒力带着走。”
她语气温温柔柔,像春日微风,不带任何压迫,也不带任何目的性,只是纯粹的医者关怀。
陆京白指尖微顿,又一针刺入她心口偏左之处。
“稳住心神,想想你最清醒、最不愿放弃的东西。”他声音冷,却藏着极淡的指引,“别认输。”
慕楠楠睫毛剧烈颤动。
她意识沉在一片漆黑冰冷里,咒力在耳边不断低语,引诱她放弃、沉沦、失控。
可她不想。
她不想变成妖物,不想连累大师兄,不想连累所有帮她的人。
我不能倒。
我不能认输。
她在黑暗里,死死抓住那一丝清明。
谢临渊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痛苦却仍在挣扎的模样,心脏像被紧紧攥住。
他很想上前,却知道此刻不能打扰,只能握紧佩剑,周身灵力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二长老被江叙与几位执法弟子押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阴鸷,依旧不肯死心:“没用的……阴灵血咒一旦爆发,谁也压不住!她迟早会变成怪物!”
晏尘立刻回头瞪他:“你闭嘴!再胡说我封了你嘴!”
苏晚璃冷声道:“等楠楠稳住,再慢慢跟你算总账。伪造证据、私练邪术、暗算同门,哪一条,都够你逐出宗门。”
二长老咬牙冷笑,眼底却藏着更深的诡异。
他从不是幕后之人。
他只是,一颗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广场一侧,苏念禾始终安静守在慕楠楠身边,时不时用干净帕子轻轻拭去她额间冷汗,动作细致体贴,不多话、不抢镜、不刻意表现,只是安安静静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陆大夫,楠楠姐经脉在慢慢稳下来了。”她轻声汇报,语气带着一丝松气。
陆京白微微颔首,指尖捻起最后一枚最长的针。
这一针,要刺入咒印根源所在——胸口吊坠正对应的心脉之位。
“我要引咒力上浮,会很痛。”他看向慕楠楠,声音沉而稳,“忍过去,就能暂时封住。”
慕楠楠似乎听见了,极轻地、极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陆京白不再犹豫。
最后一针,稳稳刺入。
“唔——!”
慕楠楠浑身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胸口吊坠剧烈发烫,黑气疯狂往外涌,却被针力强行压回、锁住、封住。
苏念禾立刻抬手,以灵力轻轻覆在她眉心,柔声低念:“呼吸……慢慢呼吸……跟着我……”
她声音轻柔安宁,像一道定心符。
不过片刻。
那股翻涌的黑气,一点点缩回吊坠之中。
慕楠楠眼底的猩红,缓缓淡去。
漆黑褪去,重新露出那双清亮、带着虚弱,却依旧坦荡的眼眸。
咒印,暂时被压制住了。
陆京白缓缓收回手,将银针一一收起,脸色也微微泛白——连续施针耗力极大,加之他先前被二长老黑气所伤,此刻气息明显弱了几分。
“暂时封住了。”他低声道,“七日之内,必须找到彻底解咒的法子,否则还会爆发,而且一次比一次凶。”
谢临渊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慕楠楠重新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声音放得极柔:“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慕楠楠虚弱地睁开眼,声音轻而哑,却依旧清醒懂事:“我好多了……大师兄,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她没有沉溺在被照顾的情绪里,第一反应是道歉、是体谅。
陆京白站起身,微微调息,没有靠近打扰,只是淡淡道:“接下来不能再受刺激,不能再强行引动灵力,必须静养。”
苏念禾合上药箱,温温柔柔开口:“楠楠姐,我回百草堂煮一碗清神安魂汤,你喝了会舒服很多。药材我都带了方子,不会有错的。”
慕楠楠轻轻看向她,眼神真诚:“多谢你,念禾。”
“不用谢,同门之间,应该的。”苏念禾浅浅一笑,干净无害,“我这就去准备,很快回来。”
她说完,便提着药箱,安静行礼退下,不抢功、不黏人、不多留,分寸恰到好处。
苏晚璃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挑眉,对江叙低声笑道:“这小师妹,倒是乖巧懂事,省心。”
江叙微微颔首:“心性干净,是学医的人。”
场间气氛稍稍缓和,却依旧紧绷。
慕楠楠靠在谢临渊怀里,缓过几分力气,轻轻开口,声音虽弱,却异常清醒:“二长老刚才说……咒印不是他一个人能布成的,对不对?”
众人一怔。
陆京白抬眸:“你想说什么?”
慕楠楠微微咬牙,撑起一点精神:“锁魂阵、阴灵血咒、本命精血牵引、吊坠纹路……这整套手法,太完整、太专业,不是一个宗门长老能轻易集齐的。二长老背后,一定还有人。”
谢临渊眸色一沉:“你是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更大的局?”
慕楠楠轻轻点头,眼底没有慌乱,只有冷静:“我的吊坠从小戴到大,咒印却在最近才被引爆。说明对方等了很久,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借二长老的手,把我推成妖邪,把大师兄你拖下水……”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清晰:
“他们的目标,或许根本不只是我。”
“是青云宗。”
一语落地,全场寂静。
江叙神色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林越、黑衣女子、禁地阵法……全都是安排好的一环。”
晏尘惊道:“那幕后的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心里,都升起了同一种寒意。
二长老被押在原地,听到这话,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诡异:“你们终于想明白了……可惜,太晚了。等下一次咒印爆发,她一失控,整个青云宗,都会给她陪葬——”
“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一道清温柔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苏念禾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食盒,缓步走来。
她脸上没有丝毫害怕,只是平静地看着二长老,语气轻轻,却很坚定:
“楠楠姐不会变成那样,我们也不会让青云宗出事。你只是一颗棋子,到现在还不肯清醒吗?”
二长老脸色一僵:“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我不懂阴谋,但我懂人心。”苏念禾轻声道,“真正厉害的人,从不是靠咒印和邪术,而是靠守住自己。”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而走到慕楠楠身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温热、香气清浅的药汤:
“楠楠姐,喝汤吧,温着喝,不伤胃。”
慕楠楠看着她温柔干净的眼神,心头微微一暖,轻轻点头:“谢谢你,念禾。”
苏念禾浅浅一笑,乖巧地站到一旁,不再多言。
谢临渊小心翼翼扶着慕楠楠,让她慢慢喝药。
陆京白站在一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后背伤口隐隐作痛,却一声不吭。
他目光落在慕楠楠苍白却依旧清醒的脸上,眸色深沉。
七日。
他们只有七日。
必须找到解咒之法。
必须揪出幕后之人。
慕楠楠喝完药,力气稍稍恢复,轻轻推开谢临渊的手,自己撑着坐直,眼神清亮而坚定:
“禁地深处,一定还有我们没找到的东西。”
“阵法根源、咒印底稿、黑衣女子真正的死因……所有答案,都在里面。”
谢临渊立刻道:“我陪你去。”
陆京白同时开口:“我也去。解咒必须实地查看阵法纹路。”
两人同时出声,气氛又微微一凝。
若是从前,或许又要暗自较劲。
可这一次,慕楠楠没有装傻,没有放任,也没有慌乱。
她先看向谢临渊,认真道:“大师兄,你要稳住宗门局面,安抚长老与弟子,还要看住二长老,防止他背后的人动手,你不能离开。”
随即又看向陆京白,语气坦荡有礼:“陆大夫,你有伤在身,先调息休养,我们等你状态稳定,再一起进禁地。”
一句话,不偏不倚,不暧昧、不冷落、不吊着。
既顾全大局,又体谅两人,分寸满分。
谢临渊沉默一瞬,轻轻点头:“好。万事小心,我在宗门等你们。”
陆京白也淡淡应下:“给我半个时辰。”
苏晚璃笑道:“那我也去,多个人多份力。”
晏尘立刻举手:“我也去!我开路!”
苏念禾轻轻举手,声音软软:“我也可以跟着,路上如果楠楠姐有不适,我能立刻处理。”
所有人,目光重新凝聚。
阴谋未破,咒印未解,危机未除。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各自暗斗。
而是站在一起。
慕楠楠缓缓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看向禁地深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林,眼底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走吧。”
“这一次,我们一起,把所有真相,都挖出来。”
话音刚落,禁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冷、极遥远的低笑。
像是蛰伏在黑暗里的眼,终于睁开。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