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音楼的庭院里铺着青石板,几竿翠竹傍着石桌生长,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暮春的日光不算烈,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碎影,落在石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间,香气混着草木清气漫开。石凳围着桌案摆开,几人围坐在一起,正是一派闲适热闹的光景。
云惊尘刚把最后一道焖酥肉端上桌,瓷盘落下的瞬间,孤纸鸢已经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眉眼弯弯,一脸满足。
“小云师兄,你做饭也太好吃了吧!你做的饭简直是我全天下吃过最好吃的饭!”
她捧着脸颊,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叹,一双桃花眼眼亮晶晶的。
沈惊寒坐在一旁,浅笑着夹了一筷笋尖,温声道:“惊尘的手艺确实愈发精湛了,再这样下去,日后江湖上怕是要多一位厨神了。”
云惊尘被两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憨厚一笑:“不过是随便做做,你们爱吃就多吃点。”
一桌笑语声声,唯有坐在孤弦清身侧的白衣男子,始终垂着眼,安安静静,一言不发,也不动筷。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眉眼清冷秀气,周身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警惕,仿佛周遭的热闹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与他毫无关系。
孤弦清侧首看了他一眼,眸底泛起几分柔和,拿起公筷,从盘中夹了一块酥烂入味的焖肉,轻轻放进他面前的空碗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小云做的焖肉很好吃,尝尝。”
男子缓缓抬眸,清寒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又垂眸看向碗中的肉,指尖微微蜷缩。他盯着桌上的筷子看了片刻,试探着伸出手,却怎么也握不稳那两根细木,指尖笨拙地碰来碰去,始终不得要领,显然从未用过这样的东西。
孤弦清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温柔柔,带着安抚之意:“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可他终究是学不会,也不愿再勉强自己,僵持片刻,竟直接伸手,用指尖捏起碗里的肉,往嘴边送去。动作生涩又无措,带着几分近乎原始的局促。
沈惊寒看在眼里,忍不住轻笑一声,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师兄,你这是从哪儿捡回来个小乞丐啊,连筷子都不会用。”
“没事,慢慢来。”孤弦清丝毫没有不耐,依旧耐心十足,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点教他握筷的姿势,“不急,总有习惯的一日。”
折腾许久,男子依旧没能顺利夹起菜,孤弦清也不再勉强,转而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他闻言一怔,茫然地眨了眨眼,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拼命回想什么遥远的记忆,可越是思索,神色便越是痛苦。良久,才艰涩地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谢……”
“谢什么?”孤纸鸢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温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男子双手抱住头,轻轻摇晃,神色痛苦不堪,记忆像是碎裂的冰面,拼不出完整轮廓,只剩下一片混沌与刺痛。
“好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孤弦清连忙伸手,轻轻抚上他的手,止住他的自伤举动,声音安定而温和,“过去种种,记不住也罢。”
他望着眼前人清瘦脆弱的模样,略一沉吟,眸底泛起柔光,缓缓开口:
“纵有笙歌辞旧岁,一心安处是江湖。”
“往后,便唤你谢辞安吧。”
男子怔怔望着他,重复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谢辞安……眼底深处那层厚厚的坚冰,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此后的日子,便在这样平静温和的时光里缓缓流淌。
谢辞安渐渐不再像最初那般警惕惶恐,虽然依旧话少清冷,却不再随意逃窜,也渐渐习惯了聆音楼的生活。他会安静坐在一旁,看孤弦清抚琴,看孤纸鸢追着蝴蝶跑,看沈惊制蛊毒,看云惊尘在小灶前忙碌。众人也渐渐接纳了这位突然出现的清冷少年,待他温和友善,庭院里时常充满笑语,一派岁月静好。
直到某日午后,日光依旧温和,竹影依旧轻摇。
孤弦清拉过谢辞安的手腕,为他诊脉,查看伤势恢复情况。指尖刚一搭上脉搏,他的神色骤然一凝,眉头紧紧蹙起。
顺着脉象往下,他轻轻卷起谢辞安的衣袖,一截白皙的手腕上,赫然浮现出一道暗紫色纹路,如同缠绕的荆棘,隐隐透着邪异诡谲的气息。那纹路极淡,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凶煞之气,稍有不慎,便会搅动江湖风雨,引动万劫不复的灾祸——那是传说中足以颠覆三界、祸乱苍生的魔种。
一旦魔种彻底觉醒,谢辞安便会沦为嗜血魔头,生灵涂炭,再难回头。
孤弦清心头一沉,却不动声色,迅速抬手,指尖凝起温和醇厚的琴韵内力,轻轻覆在那道紫纹之上,以自身修为强行将魔种气息压制隐藏,不留半分痕迹。
一旁的沈惊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震惊,满是不解:“师兄,这是……魔种?你为何要帮他隐瞒?”
孤弦清收回手,眸色沉沉,却只淡淡一句:“此事,我自有分寸。”
他不愿谢辞安还未真正活过,便因这与生俱来的劫数,被世人视作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魔教尊主玄极阴煞横空出世,功法邪异诡谲,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江湖动荡,正道岌岌可危。为除此魔头,武林七大高手齐聚邙山,布下天罗地网,与魔头展开惊天大战。
孤弦清身为聆音楼第一人,琴动江湖,自然位列其中。
那场大战惨烈至极,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七大高手拼死相搏,终究难敌玄极阴煞的幽渊噬元诀,最终死的死、伤的伤,几乎全军覆没。孤弦清以琴音御敌,拼尽一身功力重创魔头,自身却也被魔气侵体,身中奇毒,心脉受损,元气大伤,性命垂危。
他强撑着重伤之躯回到聆音楼,身形日渐消瘦,脸色苍白如纸,一身琴道修为十不存一。
谢辞安看在眼里,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紧,痛得无法呼吸。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沈惊寒、云惊尘与孤纸鸢三人上山采药归来,背着满满一篓草药,刚踏入庭院,便骤然顿住脚步。
屋内孤弦清与谢辞安相对而坐,两人周身气息交织,一黑一清,缠绕升腾,形成诡异的气旋。谢辞安双手结印,神色凝重,孤弦清闭目端坐,面色苍白如纸。
沈惊寒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等功法运转之态,他曾在古籍秘录中见过——那是邪异至极的禁术,可将一身重伤、剧毒、甚至寿元,强行转嫁他人,以此延续宿主性命。只是此法成功率微乎其微,稍有不慎,施术与受术之人,便会一同魂飞魄散,身死道消,连轮回之机都不复存在。
“师兄!”
沈惊寒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上前,想要强行打断这场诡异的功法运转。
“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谢辞安猛地睁开眼,眸底翻涌着暗紫色魔气,声音沙哑而急切:“放手!别过来!”
“我不能眼睁睁看你用邪术害师兄!”沈惊寒不肯退后半步,伸手便要去拉开两人。
就在此时,孤弦清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白衣。
“哥哥!”孤纸鸢吓得脸色惨白,失声尖叫,“阿辞你快住手!别再继续了!”
云惊尘也满脸焦急,想要上前,却被那股强横的气劲逼得难以靠近。
“松手啊!!”谢辞安嘶吼一声,眼底满是痛苦与决绝。
下一瞬,两股力量骤然爆发,狂暴气浪轰然炸开。
沈惊寒与云惊尘被猛地震飞,重重撞在院门外的石壁上,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过去。
孤纸鸢被余波扫中,身子一软,眼前一黑,也直直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屋内只剩下孤弦清与谢辞安两人。
孤弦清气息微弱,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谢辞安缓缓站起身,白衣染血,神色冰冷而疯狂。他一步步走向昏迷的孤弦清。
他抬手,谢辞安面无表情,指尖用力,硬生生从那温热的胸膛之中,挖出一颗跳动不止、泛着金色琴韵光华的心脏。
那是孤弦清一生修为所聚,是聆音楼至高心法本源,是他毕生的根基。
“不要——!!”
昏迷边缘的沈惊寒恰好在此刻苏醒,睁眼便看见这地狱般的一幕,凄厉尖叫响彻庭院。
“妖怪……你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