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三年前的暮春，聆音楼一带草木新盛，山风裹着淡淡的桃花香与琴韵，漫过层层飞檐，显得格外清宁。孤弦清自山外归来时，素白衣襟上沾了些尘泥与露水，额角沁着薄汗，步履却依旧稳当。他背上负着一名白衣男子，那人身形清瘦秀气，长发松松挽着，几缕墨色发丝垂在颊边，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干净柔和的下颌。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瓷白，唇色浅淡，即便昏迷不醒，周身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孤高，美得近乎不真切。

“阿寒，鸢儿，快过来搭把手，把他扶到床上去。”

孤弦清的声音温和清润，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沈惊寒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托住那男子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仿佛气血都已凝滞。孤纸鸢蹦跳着跑过来，一双眼睛满是好奇，待三人合力将人轻轻安置在软榻之上，她俯身一看，整个人瞬间怔住。榻上男子眉眼生得极是精致秀气，眉如远山含烟，睫羽长而密，静垂时如同蝶翼轻停，鼻梁挺翘却不显凌厉，唇形柔和干净。明明是男儿身，却有着一副雌雄莫辨的绝色容貌，清冷、孤傲，又带着一身伤痕的破碎感，一眼望去，竟让人分不清是仙是妖。

“哥哥，你这是在哪背回来个人啊？”孤纸鸢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全是惊叹。

孤弦清接过沈惊寒递来的手帕，轻轻擦去额角薄汗，温柔一笑：“下山途经一片荒林，见他倒在荆棘丛中，浑身是伤，气息奄奄，便将他带了回来。”

“哇哥哥，他是男子还是女子啊？”孤纸鸢凑近了些，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当然是男子啊。”孤弦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宠溺。

“他太美了吧！我现在终于懂得话本里面写的美的雌雄莫辨是什么意思了，简直比画里的仙子还要好看！”

“你啊，天天除了看话本子就是看话本子，满脑子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念头。”沈惊寒在一旁轻声笑道，看向孤纸鸢的眼神满是纵容。

孤弦清环顾了一圈，随口问道：“对了，三师弟呢？怎么不见他人？。”

“小云师兄？一看就是又在厨房研究什么好吃的吧。”孤纸鸢捂着嘴偷笑，云惊尘身为聆音楼三师弟，不爱琴技不恋功法，偏偏痴迷厨艺与药膳，整日泡在厨房。

“既如此，那便劳烦好鸢儿一个人先在这里照看他片刻，我去寻你云师兄，再去丹房取些疗伤药材与热水，阿寒，你随我一同前去。”

“好。”沈惊寒应声，跟着孤弦清转身离去。

客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孤纸鸢与榻上昏迷的白衣男子。

孤纸鸢乖巧地搬来小凳坐在床边，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将棉帕浸入水中，再轻轻绞干。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人的手，细细擦拭着他微凉的指尖与脸颊。他的肌肤细腻如上好羊脂白玉，稍一用力便似要泛红，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也怕弄疼他身上未愈的伤口。她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沾染的尘土与淡淡血痕，那张清冷绝俗的面容，便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

擦完面庞，孤纸鸢端起铜盆，转身准备到外间换水，重新洗净帕子，再为他擦拭脖颈与手臂。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孤纸鸢心头一动，猛地回头。

榻上的白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长睫轻颤，缓缓抬起，露出一双清寒如冰的眸子。瞳色是极浅的墨，冷寂无波，像深潭寒雪，空洞之中满是警惕与惶恐，如同一只受惊已久的孤兽，对周遭一切都充满戒备。他慢慢支撑着身体坐起身，长发散落肩头，白衣衬得他容颜愈发绝尘，也愈发显得单薄易碎，即便身处陌生之地，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孤傲，依旧分毫未减。

“诶！你醒了！”孤纸鸢又惊又喜，连忙放下铜盆快步走回床边，“你别动啊，我哥说你伤得很重，经脉受损，还中了奇毒，千万不能随意下床，我这就去找我哥他们过来！”

她话音刚落，便急匆匆转身向外跑去，只想尽快叫来孤弦清。

可她前脚刚踏出房门，榻上的白衣男子便立刻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石板地面上，身形一晃，跌跌撞撞地向外窜去。

他似乎长期处于惊惧与禁锢之中，对陌生环境充满本能的恐惧，眼神慌乱无措，却依旧带着一丝不肯屈服的清冷。他辨不清方向，只顾着胡乱逃窜，穿过庭院时，不慎撞翻了廊下晾晒的草药筐，晒干的灵草、药叶、花须簌簌散落一地，狼藉一片。他又慌不择路地撞开竹帘，碰倒了廊边的青瓷花盆，泥土与残花洒了满地，所过之处一片混乱。

他浑身紧绷，像一只被围堵的小兽，谁靠近便挥开谁，力气不算大，却异常执拗，拼了命想要逃离。

“你别怕啊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你别跑了，身上伤口裂开会更疼的！”

沈惊寒与云惊尘闻声匆匆赶来，云惊尘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显然是刚从厨房跑出。两人轻声安抚，试图慢慢靠近，可他却愈发慌乱，连连后退，眼中满是不安与抗拒，蜷缩着身子，似乎还有点颤抖。几人围追堵截，又生怕伤了他脆弱的身体，一时之间竟谁也拦不住这个四处乱窜的白衣男子。

他跑过兰草花坛，撞歪了挂着风铃的竹架，清脆铃声此起彼伏，更让他惶恐不已。清冷眉眼间染上无助，看得人心头发紧，却又无计可施。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一道温和清浅的琴韵凭空散开，不带半分压迫，只如春风拂面，缓缓笼罩整个庭院。

孤弦清缓步而来，指尖轻捻，便散出聆音楼秘传的安神音劲。那白衣男子逃窜的动作骤然一顿，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慌乱的眼神也渐渐安定些许，缓缓转过头，望向孤弦清。

孤弦清步伐轻缓，语气温柔得近乎安抚：“你别怕，这里是聆音楼，没有人会伤害你。”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不带一丝强迫。

白衣男子怔怔望着他，那双清寒空洞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迟疑，终究没有再躲闪，也没有再挣扎。

孤弦清轻轻扶着他，一步步将他带回客房，重新安置在床榻之上。待他躺稳，孤弦清才在床边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脉门。

指尖触脉的一瞬，孤弦清眉头微蹙，神色渐渐凝重。

“经脉寸断，气血逆行，体内盘踞着一股极阴寒的异毒，日久天长侵蚀脏腑，再晚半日，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回。”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话音落下，孤弦清闭目凝神，运转体内九霄弦音诀内力，顺着他的脉搏缓缓渡入。温和醇厚的琴韵内力一点点梳理他紊乱碎裂的经脉，驱散盘踞在脏腑之间的阴寒毒煞。不过片刻，他额角便渗出细密汗珠，脸色也比先前苍白了几分，显然为了替这人疗伤，耗损了自身不少元气。

全程，白衣男子安安静静躺着，没有说话，也没有丝毫抗拒。

他只是抬着眼，静静地望着孤弦清。

那双原本冷寂如冰的眸子里，渐渐褪去几分戒备与惶恐，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似乎对于这个将他从绝境中带回、又不顾自身损耗为他疗伤的人，他终于放下了心底最深的防备，不再如先前那般惶恐逃窜，也不再如初见时那般满身尖刺。

山风穿窗而过，携着竹香与淡淡的药气，客房内一片安静，只余下微弱绵长的内力流转之声，悄然将一场陌路相逢，酿成一段日后再也无法斩断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