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闸口的码头浸在晨雾里,像块泡发的霉豆腐。我踩着码头上的碎玻璃往前走,鞋底的棉絮吸了潮气,沉甸甸地坠着脚脖子。周明轩跟在我身后,膝盖的伤让他每一步都带着轻响,像根绷紧的弦。
“废弃货柜在那边。”他往雾里指了指,雾气中隐约露出个深蓝色的铁盒子,锈迹在铁皮上爬得像蜘蛛网。昨晚从窑厂跑出来时,那个被打瘸腿的家伙说,刀疤强的最后一批走私烟就藏在里面,今天中午会有船来运走。
我们绕到货柜侧面,锁眼上挂着把黄铜锁,锁身被海水泡得发绿。我摸出老陈给的铁丝,刚要伸手,就听见雾里传来脚步声,带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是绿毛那伙人。
“躲起来。”周明轩拽着我钻进旁边的废弃渔船,船板朽得能看见底下的海水,腥臭味裹着雾扑面而来,呛得人想咳嗽。
绿毛带着五个壮汉,手里都拎着钢管,其中一个还扛着把斧头,斧刃上的锈比货柜上的还厚。“强哥说了,今天必须把货运走,”绿毛的声音发紧,眉骨的疤在雾里泛着白,“谁敢拦路,直接剁了扔海里喂鱼。”
他们打开货柜,里面的烟箱堆得像座小山。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穿透雾气飘过来:“船还有半小时到……对,都准备好了……”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折叠刀,刀柄的胶带湿冷得像条蛇。周明轩碰了碰我的胳膊,往渔船后舱指了指——那里堆着半桶柴油,桶盖没盖严,油味混着鱼腥气,熏得人头晕。
“火。”他在我耳边用气声说,指尖点了点柴油桶,又指了指货柜。
我心里一紧。窑厂的火已经够大了,码头离居民区近,真烧起来,说不定会出人命。但看着绿毛他们往船上搬烟箱的背影,想起老陈缺了的小指,想起周明轩膝盖上的疤,又觉得这火非烧不可——有些东西,不烧干净,永远都是祸根。
“等他们装一半。”我把打火机摸出来,金属壳子在雾里泛着冷光,“动静太大,船会提前跑。”
周明轩点头,从渔船的破洞里摸出根锈铁钉,攥在手里。船板突然“吱呀”响了一声,绿毛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在我们藏身的船板上晃了晃。
“谁在那?”绿毛的铁链握得更紧,“出来!不然老子放狗了!”
雾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我按住周明轩的手,示意他别动——我们没看见狗,但绿毛这话明显是诈人,只要一露头,钢管就得往身上招呼。
好在绿毛没再追究,大概是觉得雾太大,听错了。他们加快了搬烟的速度,烟箱撞在船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在敲棺材。
“差不多了。”周明轩低声说,已经摸到了柴油桶的盖子。
我数着数,等最后一个烟箱被搬上船,突然掀开船板滚出去,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绿毛他们吓了一跳,刚要抄家伙,周明轩已经把柴油泼了过去,油星子溅在烟箱上,遇火就燃。
“轰”的一声,火苗顺着柴油蔓延,瞬间爬上货柜和渔船。绿毛的头发被火燎了一撮,嗷嗷叫着往海里跳,其他人也顾不上烟了,抱着头四处乱窜。有个壮汉被倒塌的货柜门板砸中腿,在火里惨叫,声音被噼啪的燃烧声吞掉一半。
我拉着周明轩往码头外跑,后背被火烤得发烫。雾被火光染成了橘红色,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符。
“分头走。”周明轩突然停下,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那把缠着红布的砍刀,“你去废品站找老陈,我去引开警察。”
“不行!”我攥住他的胳膊,他的袖口还在渗血,“要走一起走!”
“听话。”他掰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发疼,“我爸认识人,进去了也能出来。你不能有事,你奶奶还在等你。”
警笛声已经到了码头入口,红蓝灯光在雾里晃得人睁不开眼。周明轩推了我一把,转身往反方向跑,手里挥舞着根燃烧的木棍,故意把警察往那边引。
“周明轩!”我吼了一声,声音被警笛盖过。
他没回头,背影很快消失在雾和火光里,像片被风吹走的灰烬。
我攥着砍刀往废品站跑,刀柄的红布被汗水浸得发黑。路过巷口时,赵磊突然从树后钻出来,眼镜歪在一边:“阿烬!警察刚才去学校了,说要找你……”
“周明轩被抓了。”我打断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磊的脸瞬间白了:“那、那怎么办?我爸说,进了局子,就算没事也得脱层皮……”
“老陈能救他。”我往废品站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陈一定有办法,他以前混道上的,肯定认识能通天的人。
废品站的铁门紧闭着,我踹了好几脚才踹开。老陈不在煤炉旁,里屋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翻得乱七八糟,像被打劫过。我心里一沉,刚要喊人,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一把冰冷的刀抵在脖子上。
“找陈瘸子?”刀疤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股酒气和烟味,“他跑了,昨晚就跑了,把烂摊子都留给你了。”
我挣扎着回头,看见刀疤强身后站着四个壮汉,手里都有家伙,绿毛也在里面,头上缠着绷带,眼神怨毒得像条蛇。
“烧了我的烟,砸了我的船,还想让陈瘸子护着你?”刀疤强的刀往我脖子里压了压,“你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里屋的光线很暗,我看见地上有滩暗红的东西,像没擦干净的血。突然想起老陈后颈的疤,想起他缺了的小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不是跑了,是被刀疤强的人抓了,或者……
“老陈在哪?”我咬着牙问,牙齿咬得咯咯响。
刀疤强笑了,金牙在暗处闪了下:“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他挥了挥手,“把他带走,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壮汉们上来绑我的手,我突然想起周明轩的话,猛地抽出藏在身后的砍刀,红布散开,刀身在光里闪着冷光。第一个冲上来的壮汉被我劈中胳膊,“嗷”一声倒在地上,骨头断了的声音清晰可闻。
绿毛吓得往后躲,刀疤强却没动,只是把刀握得更紧:“有点陈瘸子当年的狠劲,可惜啊,嫩了点。”
我没再说话,只是挥着砍刀往外冲。刀刃劈开空气,带着风声,像头愤怒的野兽。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但我必须出去——周明轩还在局子里,老陈可能已经出事了,我不能再倒下。
砍刀劈在铁门上,火星四溅。我趁机撞开铁门冲出去,后背被钢管砸中,疼得眼前发黑。但我没停,只是往前跑,任凭他们的叫骂和脚步声在身后追。
跑过小炒摊时,老板往我手里塞了个热乎的蛋炒饭,说:“阿烬,往东边跑,那边有船。”
我没回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砍刀和蛋炒饭。蛋炒饭的温度透过塑料袋渗进来,烫得手心发麻,像周明轩最后推我的那一下。
东边的雾还没散,码头上的火光已经能看见,像朵开在地狱里的花。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巷子里的阿烬了。
我得把他们都救回来。用这把刀,用这身伤,用这条命。
雾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混着血腥味和蛋炒饭的香气,成了我往后很多年都忘不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