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归途
（一）地窖
地窖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颤颤巍巍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
涂山老夫人靠在墙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一路奔逃，她这把老骨头差点散了架。可她没有吭一声，咬着牙撑到了现在。
涂山璟的母亲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块干粮，却一口都吃不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窖的入口，盯着那堆遮住入口的柴草。
“娘。”她轻声开口，“璟儿会回来的，对不对？”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会。”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却稳稳的，“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他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老太太打断她，“那个小郎中跟着呢。”
涂山璟的母亲愣了愣。
那个小郎中。
那个瘦瘦的、眼睛亮亮的年轻人。
她只在匆忙中看了他一眼，可那一眼，她就看出了点什么。
那孩子看璟儿的眼神，不一般。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地窖上方。
柴草被推开，一束光照进来。
“娘！祖母！”
涂山璟的声音。
涂山璟的母亲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跌倒。她扶着墙，跌跌撞撞扑过去。
“璟儿！璟儿！”
母子俩紧紧抱在一起。
老太太也站起来，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
三年了。
整整三年，她以为这个孙子已经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可此刻，他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瘦得皮包骨头，满身是伤，可他还活着。
“回来就好。”她喃喃着，“回来就好……”
涂山璟松开母亲，跪在老太太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
“祖母，孙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老太太伸手扶他，手在发抖。
“起来，起来。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涂山璟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身后。
“娘，祖母，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小夭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身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可血迹还在，看起来有些狼狈。可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澈，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
“这是……”涂山璟的母亲愣了愣，“那位小郎中？”
“是。”涂山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可她不只是一位郎中。她是……”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夭笑了笑，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晚辈礼。
“涂山伯母，涂山老夫人，晚辈西陵玖瑶，见过二位。”
西陵玖瑶。
涂山璟的母亲愣住了。
老太太也愣住了。
西陵玖瑶——高辛王姬，轩辕和神农的血脉，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你……”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抖，“你是高辛王姬？”
“是。”小夭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也是清水镇的郎中玟小六。救璟的那一个。”
沉默。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子噼啪的轻响。
然后老太太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好。”她说，“好孩子，过来让奶奶看看。”
小夭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那双手，细瘦，却有力。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药杵留下的痕迹。
那双眼，清澈，却深邃。里面藏着的东西，比她的年纪多得多。
“好孩子。”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救了我孙儿的命。”
小夭摇摇头。
“他值得。”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老太太的眼眶又红了。
她拍拍小夭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心里都明白。
（二）离开
天快亮的时候，一行人离开了那个地窖。
麻子找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把他们悄悄送出青丘城。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一路上一个字都不说，只专心赶车。
马车里，涂山璟的母亲靠在车壁上，睡着了。她太累了，三年的担惊受怕，一夜的奔逃，终于撑不住了。
老太太也闭着眼睛养神，呼吸平稳。
涂山璟坐在小夭旁边，沉默了很久。
“小六。”他终于开口。
小夭转头看他。
“嗯？”
“你……”涂山璟斟酌着措辞，“你真的是王姬？”
“是。”
“那你为什么要来清水镇？为什么要救我？”
小夭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说，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你的死，你信吗？”
涂山璟愣住了。
“镜子？”
“狌狌镜。”小夭从怀里摸出那面小小的镜子，递给他，“我娘留给我的。它让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涂山璟接过镜子，低头看着。
镜面光滑，映出他的脸——那张瘦削的、满是伤痕的脸。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死在地牢里。”小夭的声音很轻，“看到你大哥当了族长，防风意映当了族长夫人。看到你娘和你祖母被软禁，到死都没能再见你一面。”
涂山璟的手一抖。
“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很多人。”小夭没有正面回答，“所以我来了清水镇，等着。等你来。”
涂山璟看着她。
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比昨晚在月光下看起来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点干裂——是累的，也是失血过多。
她为了他，把自己弄成这样。
“小六。”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小夭一愣。
“以后，换我来护着你。”涂山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王姬也好，是郎中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涂山璟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小夭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坚定，认真，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往的懒洋洋不一样，和昨晚的冷笑也不一样。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让她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好。”她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阳光越来越亮，洒满了整个车厢。
涂山璟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过头，假装还在睡。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嘴角，却弯了弯。
（三）分别
马车在清水镇外停下。
涂山璟的母亲和老太太要暂时安置在别处——回春堂太小，也太显眼，不适合久留。小夭托人找了一处隐蔽的庄子，让她们先住下。
分别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涂山璟的手，语重心长。
“璟儿，祖母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可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祖母请说。”
老太太看了小夭一眼，压低声音。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你若是辜负了她，祖母第一个不认你。”
涂山璟愣了愣，然后郑重地点头。
“孙儿记住了。”
老太太满意地拍拍他的手，上了马车。
涂山璟的母亲也走过来，看着他。
“璟儿。”她轻声说，“娘等你回来。”
涂山璟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娘，您放心。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就去接您和祖母。”
母亲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
涂山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走吧。”小夭说，“回回春堂。老木他们该等急了。”
涂山璟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热闹得很。
涂山璟忽然问：“小六，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是王姬，总不能一直待在清水镇吧？”
小夭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她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现在，我想留在这儿。”
“为什么？”
小夭转头看他。
“因为这儿有人需要我。”
涂山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夭笑了，加快脚步往前走。
“愣着干什么？快走，老木炖的鸡要凉了！”
涂山璟回过神来，追上去。
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越拉越长，渐渐交叠在一起。
（四）暗影
清水镇，回春堂。
老木果然炖了鸡，满满一大锅，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串子和麻子早就等不及了，一看到他们回来，立刻扑上去。
“六哥！十七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吓死我们了，听说青丘那边都乱套了！”
“快进来快进来，鸡都要炖烂了！”
小夭被他们簇拥着进了屋，涂山璟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饭桌上，串子叽叽喳喳讲着这两天的见闻——什么青丘涂山氏大乱啦，什么地牢被打开啦，什么涂山篌被族老们问责啦……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麻子在旁边补充，老木偶尔插一句嘴，骂他们两句。
小夭低头喝着鸡汤，偶尔抬头看一眼涂山璟。
涂山璟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又各自移开。
一切好像和从前一样。
可一切又不一样了。
夜深了。
小夭坐在自己屋里，对着狌狌镜发呆。
镜面上，隐约有画面在流动。
她凝神去看——
先是一幕：青丘涂山氏的祠堂里，族老们围着涂山篌，脸色难看。涂山篌站在中间，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再一幕：一个偏僻的小院里，防风意映独坐在灯下，脸色苍白，不知在想什么。
再一幕：辰荣山的军营里，那个白衣白发的身影站在舆图前，忽然抬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最后一幕——
小夭的手猛地一颤。
那是一间她从未见过的屋子。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可屋里坐着的那个人，让她浑身发冷。
涂山篌。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画面，看不清面容。可涂山篌的表情，让她的心猛地揪紧——
那是一种得逞的笑。
阴冷，恶毒，志在必得。
画面消失了。
小夭握着狌狌镜，久久不动。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着。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她不知道，此刻的青丘城里，一场针对她的阴谋，正在悄悄展开。
她也不知道，那个她以为暂时告一段落的人，已经把她当成了新的目标。
她只知道——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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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第一卷·完】
卷末语：
从玉山觉醒，到清水镇相遇；
从救回一命，到救出一家；
从陌路相逢，到生死相托。
小夭用三个月，改变了涂山璟的命运。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青丘的风波未平，
辰荣的危机未解，
轩辕的哥哥还在等她。
还有那个白衣白发的军师，
还不知会在何时闯入她的生活。
第一卷·玉山觉醒·扭转乾坤 终
第二卷·中原风云·破誓立新 预告：
王姬归位，中原风云再起。
涂山破局，夭柳初次交锋。
世家洗牌，暗流汹涌。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终于要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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