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母子
(一)奔逃
夜风呼啸。
涂山璟护着祖母和母亲,在黑暗中狂奔。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这边!”麻子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拽住涂山璟的胳膊,“跟我来!”
他们穿过一条窄巷,翻过两道矮墙,最后钻进一处废弃的柴房。麻子熟练地推开一堆柴草,露出一个地窖入口。
“下去!”他压低声音,“小六哥提前准备的,里面有干粮和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涂山璟的母亲和祖母被推进地窖。老太太腿一软,差点跌倒,被身旁的儿媳一把扶住。
涂山璟却没有下去。
“璟儿!”母亲惊慌地抓住他的手,“你要干什么?”
“小六还在后面。”涂山璟的声音很平静,可眼中却有火光在烧,“我去接他。”
“不行!太危险了!”
“娘。”涂山璟看着母亲,眼眶微红,“这三年,我一直在逃。逃、躲、等死。现在我不想再逃了。”
他轻轻挣开母亲的手。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一定会回来。”
说完,他盖上地窖门,把柴草推回原处。
麻子急了:“十七哥,你疯了?小六哥特意交代让我护着你们先走——”
“我知道。”涂山璟打断他,“所以我更要去。”
他转身,冲进夜色中。
麻子跺了跺脚,一咬牙,跟了上去。
(二)回头
涂山璟跑得很快。
三年地牢,把他折磨得形销骨立,却也让他学会了在黑暗中辨别方向、在绝境中咬牙坚持。他的肺像是要炸开,腿像是灌了铅,可他不敢停。
因为小六还没回来。
那个懒洋洋的、嘴上不饶人却比谁都心软的小六。
那个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一口一口喂药、一夜一夜守着的小六。
那个说“三个月后我陪你去青丘”的小六。
他不能让小六一个人面对那些追兵。
前面传来打斗声。
涂山璟心一紧,加快脚步冲过去。
巷子尽头,月光下,几个护卫正围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动作却快得惊人。他手里没有兵器,只凭一双肉掌,游走在刀光剑影之间。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反击都恰到好处。
是小六。
涂山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到小六一个踉跄,险些被刀锋扫到。他想都没想,抄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冲了上去。
“小六!”
玟小六回头,看到是他,脸色一变:“你怎么回来了?!”
“来接你!”涂山璟挥起木棍,挡开一把劈向小六的刀。
“胡闹!”玟小六气得骂他,“让你走你回来送死?”
“要死死一块!”
玟小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可涂山璟看到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行。”玟小六说,“那就一起杀出去。”
他身形一闪,夺过一柄刀,反手劈倒一个护卫。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个郎中。
涂山璟握紧木棍,和他背靠着背,面对着包围过来的护卫。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三)绝境
护卫越来越多。
涂山璟的手臂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木棍上满是豁口,握柄的地方被血浸透——有敌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玟小六的情况也不乐观。他虽然身手好,可毕竟是以一敌众,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左肩的衣服被刀划开,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
“小六。”涂山璟喘着粗气,“等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玟小六回头看他一眼。
“你说什么?”
“你身手好,能冲出去。”涂山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我娘和祖母,帮我照顾——”
“闭嘴。”
玟小六打断他,语气凶得吓人。
“涂山璟,你给我听好了。”他盯着涂山璟的眼睛,“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去死。你要是敢在这儿拼命,我立刻捅自己一刀,死在你前面。”
涂山璟愣住了。
“你——”
“我说到做到。”玟小六的眼神认真得可怕,“三个月前你自己说的——想堂堂正正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现在就忘了吗?”
涂山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人马从巷口冲进来,为首的人玄衣玉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涂山篌。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发冷。
“弟妹。”他看着玟小六,目光意味深长,“跑得挺快啊。”
玟小六看着他,没有说话。
涂山篌的目光转向涂山璟,笑容更深了。
“好弟弟,三年不见,怎么瘦成这样?大哥心疼得很。”
涂山璟握紧木棍,指节泛白。
“涂山篌。”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娘和祖母呢?”
“放心,好着呢。”涂山篌笑着,“只要你们乖乖跟我回去,我保证她们没事。不然——”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
“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护卫们围得更紧了。
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涂山璟看向玟小六。
玟小六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涂山璟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跪在玟小六面前,说“求你教我如何破局”。玟小六说“要破局,先活过来”。
他活过来了。
可现在,又要死了吗?
“别怕。”玟小六忽然低声说。
涂山璟一愣。
“我说过,有我在,你想死都死不了。”玟小六唇角弯了弯,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莫名心安,“还记得吗?”
涂山璟点点头。
“记得就好。”玟小六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涂山篌,“涂山篌,你想抓我们?”
涂山篌笑了:“不然呢?”
“那你可要失望了。”玟小六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个玉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涂山篌的脸色变了。
“高辛王令?!”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高辛王的人?!”
玟小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高辛王令在此,谁敢动手?”
护卫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几分。
高辛王令。
那是高辛国主亲赐的信物,见此令如见国主。谁敢对持令之人动手,就是与整个高辛为敌。
涂山篌的脸色铁青。
他看着玟小六,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到底是谁?”
玟小六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在柴房里的一模一样——淡淡的,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叫玟小六。”他说,“可我也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西陵玖瑶。”
(四)西陵玖瑶
涂山璟的脑子“嗡”的一声。
西陵玖瑶。
高辛王姬。
小夭。
那个他在昏迷中喊过的名字,那个大哥曾经提过的棋子,那个传说中的人——
就站在他面前。
穿着一身染血的布衣,头发散乱,满身是伤,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小六……”他喃喃着,“你是……小夭?”
玟小六——不,小夭——回头看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瞒了你这么久,对不住。”她说,“等回去再跟你解释。”
涂山璟说不出话来。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念头翻涌着。
难怪她的医术那么好。
难怪她知道那么多隐秘。
难怪她看他的眼神总像认识他很久了。
难怪——
“西陵玖瑶。”涂山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咬牙切齿的,“高辛王姬,不在王宫里待着,跑到我涂山氏的地盘上,意欲何为?”
小夭看着他,眼神淡淡的。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说,“高辛王令在此,你敢拦我?”
涂山篌的脸扭曲了一瞬。
他想拦。
他太想拦了。
可高辛王令不是开玩笑的。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对高辛王姬动手。那意味着和高辛国开战,意味着涂山氏几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可就这么放她走,他不甘心。
他的目光落在涂山璟身上。
放走西陵玖瑶,可以。
但涂山璟——
“王姬可以走。”他开口,声音阴恻恻的,“但他,得留下。”
他指向涂山璟。
“他是我涂山氏的人,是我弟弟。家事,王姬总不会也要管吧?”
小夭笑了。
那笑容很冷。
“涂山璟是我的人。”她说,“我救的、我养的、我的人。你说管不管得着?”
涂山篌愣住了。
涂山璟也愣住了。
小夭没有理他们,只是看着涂山篌,一字一句。
“涂山篌,你听好了。涂山璟今天我必须带走。你要拦,我就用这王令调高辛驻军,踏平你这涂山府。你要是不服,可以去高辛王面前告我,说我西陵玖瑶仗势欺人。看看你做得那些破事曝光之后,王上会信谁。”
涂山篌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死死盯着小夭,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挥了挥手。
护卫们让开一条路。
小夭拉起涂山璟的手。
“走。”
涂山璟愣愣地被她拉着,穿过那些让开的护卫,走出那条巷子。
身后,涂山篌的声音传来——
“西陵玖瑶,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小夭头也不回。
“随便记。”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涂山篌站在原地,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来人。”他低声说。
一个护卫上前:“在。”
“去查。”他的声音阴沉得像从地狱里传来,“给我查清楚,这个西陵玖瑶,到底是什么来路。”
护卫领命而去。
涂山篌抬头看着月亮,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西陵玖瑶……有意思。”
“既然你这么护着他,那我就看看,你能护到什么时候。”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欢呼。
那是地牢被打开后,囚徒们重见天日的声音。
可涂山篌不在乎了。
他有了更想对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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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